古老的問候,
引起短暫的喧嘩。
但上百雙幽綠眼睛里的驚愕,很快被刺骨的寒冷、淡淡的血腥味和極度饑餓打散。
“尊貴的客人,請稍等。”
老巨人古烈反手抽出一把打磨得如黑水晶般的骨刀。
在族人的注視下,走到海魔豹那巨大的胸腔前,手腕一抖。
嘶啦——!
一聲裂帛般的脆響。
連特制破甲箭都難以射穿的韌性獸皮,在這柄不知名海獸骨刀下,如豆腐般滑開。
噗嗤!
古烈整個人鉆入熱氣騰騰的胸腔,雙臂環抱,硬生生拔出一顆直徑超過一米的紫黑色心臟。
血管崩斷,滾燙的黑血濺了他一身,
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個剛完成祭祀的蠻荒祭司。
咕嘟。
林安清晰地聽到,周圍黑暗中傳來無數道吞咽唾沫的聲音。
是對食物極致的渴望。
古烈沒有把這塊最頂級的肉分給族人。
也沒有給林安。
他抱著心臟,轉過頭,深深看了林安一眼,然后頭顱微微側向營地深處。
“應該是跟上的意思。”
林安感覺自己完全不用學習冰原巨人語言。
無論是在藍星異國還是蠻荒土著,手勢基本通用。
“應該是為了省熱量吧……在極夜環境下,每一次張嘴說話都是在浪費寶貴的體溫。”
極致的生存效率,才是蠻荒的底色。
思考間,林安提步跟上。
兩人一前一后,穿過饑腸轆轆的族人,走向營地最深處的一面黑色墻壁。
出乎林安意料的是,營地里并沒有什么建筑。
都是奇怪的石頭。
越靠近,腳下的觸感越不對勁。
堅硬的地面變得有彈性,甚至能感覺到微弱的溫度透過鞋底傳來。
林安終于確認——
這腳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活的。
與此同時,古烈停在黑墻前。
他看著懷里這塊漸漸失溫的珍貴血肉,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肉痛。
但下一秒。
啪!
一聲悶響。
他將這顆“肥美”的心臟,拍在冰冷、粗糙的黑墻上。
“吃!”
古烈低語。
滋滋滋——
黑墻仿佛聞到腥味的鯊魚,瞬間“活”了過來。
無數細密的、暗紅色的肉芽菌絲從墻體細縫中探出,貪婪地刺入心臟。
咕嘰、咕嘰。
僅僅幾息之間,蘊含著磅礴能韻的心臟就在吮吸聲里,干癟、溶解,最終連渣都不剩。
轟隆隆……
“黑墻”似乎發出滿足的低鳴。
堅硬的角質層分泌粘液、軟化,隨后向兩側拉伸。
嘶啦!
像是一塊被強行撐開的肌肉,在兩人面前裂出一道通往內部的暗紅色創口。
呼——!
一股帶著濃烈腥氣和陳腐味道的濕熱暖風,從里面噴涌而出。
【四階·深淵古鰲(霸主級·沉睡中)】
林安看著視網膜上一片覆蓋整個視野的淡黃色區域,心中無比震驚。
“......”
冰原巨人的部落竟然在這只超大型魔獸身上!
古烈滿手是血,指了指還在蠕動滴落粘液的入口,蒼老的臉上擠出一抹無奈的笑。
“請進。”
……
穿過濕滑的“食道”,內部的世界豁然開朗。
四周的墻壁呈現出一種暗紅色的半透明質感,摸上去既有巖石的堅硬,又有生物軟骨的韌性。
墻壁深處,隱約可見粗大如樹干般的青色血管在搏動。
咚、咚、咚。
每一次搏動,都伴隨著一陣微弱的暖流,順著這些“活體管道”輸送到整個空間的每一個角落。
借著角質層上發出的幽幽熒光,林安看到震撼的一幕。
巨人婦孺,就像是寄生蟲一樣,蜷縮在粗大的血管凸起處,貪婪地汲取著巨獸的體溫。
幾個被母親抱在懷里的嬰兒,看到林安,好奇地哇哇叫了兩聲,聲音在空曠的腔室里引起陣陣回音。
古烈走在前面,聲音低沉而沙啞:
“安。”
“如你所見,這就是我們如今落魄的原因。”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撫摸著身旁那還在微微蠕動的肉壁,眼神復雜至極——
有恨意,也是依賴。
“我們住在它的甲殼縫隙里,吸食它的體溫茍活。”
“作為代價,我們獵殺的一切,都要分給它一半。”
“是共生……但在極夜,我們在慢性死亡。”
林安沉默地點了點頭。
對巨人來說,這是一處需要交租金的庇護所,一旦食物跟不上,他們就會被古鰲驅逐出去。
進入無家可歸的狀態。
隨著兩人不斷深入,周圍的光線越來越暗,空氣中的血腥味和那種陳年腐肉的氣息也越來越重。
墻壁開始出現過度角質化的痕跡,像是一層層黑色的死皮堆疊在一起。
時機到了。
林安停下腳步,開門見山:
“我來這里,是為了尋找喚醒‘冰霜女神’的方法。”
在這陰森的角質層回廊里,“神明”二字如同禁忌的咒語。
古烈龐大的身軀猛地僵了一下。
他轉過身,對著林安做了一個更加謙卑、甚至帶著幾分悲涼的手勢。
“我知道,但答案不在我這。”
“請跟我來……族長,已經等您三十年了。”
三十年?
林安眉頭微皺,握緊了手中的弓,跟了上去。
穿過最后一道狹窄蜿蜒的骨質回廊,眼前豁然開朗。
這里是核心腔室,也是最接近巨獸中樞神經的地方。
在腔室的最深處,有一面黑紫色的墻壁。
林安抬起頭,瞳孔地震。
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
或者說……
一張熟悉的臉。
是一個極度蒼老的老巨人。
但恐怖的是,除了這張臉,他的脖子、胸膛、四肢、軀干……所有的身體部位,都已經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是“融合”。
他的肉體已經和身后蠕動的黑紫色肉壁徹底長在了一起,無數細小的血管從墻壁里鉆出來,插進他的臉頰和太陽穴,維持著他最后的生機。
三十年前帶隊遷徙的老族長!
他的臉已經極度蒼老、布滿溝壑,如果不仔細看,仿佛和周圍的黑色角質融為一體。
就像是一幅被活生生封印在墻壁上的浮雕。
人墻合一。
聽到腳步聲。
鑲嵌在墻壁上、緊閉不知多少年的干癟嘴唇,艱難地顫動一下。
墻壁上的血管也在跟著顫動,仿佛他只是這面墻長出來的一個發聲器官。
“您...回來了。”
“族長!”
古烈快步上前,從懷中取出幾塊早就藏好的海豹碎肉,想要喂到老族長嘴邊。
“不...不用了。”
“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老族長沒有吃,渾濁的眼睛費力地睜開一條縫,盯著林安所在的方向。
眼神中,
爆發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希冀與狂熱:
“我...我感受到神明的氣息。”
“您…已經是‘風霜侍者’了嗎?”
聽到這個詞,旁邊的古烈渾身一震,猛地轉頭看向林安,眼眶紅了,滿是期待。
風霜侍者?
林安沉默了半秒。
然后,平靜地搖了搖頭。
“我不是。”
轟!
這三個字,像是一盆冰水,澆滅古烈心中最后的火種。
他愣住了,嘴唇顫抖:
“不…不是?”
這時,
老族長渾濁的眼珠猛地停滯。
他費力地將眼睛完全睜開,借著微弱的熒光,打量著他身上陌生的夜行者狼皮衣,注意到腰間的黑色脊骨,最后看向林安的臉。
眼中的希冀,在看清林安面容的瞬間,崩塌成極致的驚恐與絕望。
虛弱的聲音,變得尖銳刺耳,在腔室里回蕩:
“不!!”
“你不是客人...”
“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