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桂蘭心里一緊,扶著林秀蓮的手臂緊了緊,隨即又松開,不動聲色地對兒媳婦說:“秀蓮,你先進屋歇著,我跟建軍說幾句話。”
林秀蓮乖巧地點點頭,沒有多問,轉身進了屋。
院子里,李強和陳翠芬還在埋頭猛干,劈柴聲和搓衣服的水聲交織在一起,兩人誰也不敢抬頭,生怕被陳建軍盯上。
陳建軍跟著陳桂蘭進了屋,順手把門帶上,隔絕了外面的聲音。
“媽。”陳建軍壓著嗓子,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本子,“我托以前部隊里的老戰友打聽了,他現在在地方派出所工作。賣金鎖的那個女人,找到了。”
陳桂蘭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攥著手,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肉里。
“是誰?”
“是鄰鎮青石漁村的一個女人,叫何玉梅,村里人都叫她何三姑。”陳建軍翻開本子,指著上面的記錄,“她早些年是那一帶有名的媒婆,靠著一張嘴,撮合了不少親事,后來也幫人配冥婚,幫買主和賣家牽線搭橋,送養孩子,撈了不少錢。為人貪財,嘴巴又碎,在村里名聲不怎么樣。”
何三姑……
“她現在人呢?”
“這幾年很少在村里露面了,行蹤不定。”陳建軍的眉頭也皺了起來,“我戰友說,這個何三姑年輕時候就不安分,后來嫁到青石村,也沒個正經營生,就靠說媒和牽線搭橋過活。她男人死得早,沒留下一兒半女。想找到她,可能要花點功夫。”
沒有孩子……
陳桂蘭的心又被狠狠揪了一下。
一個沒有孩子的女人,為什么要處心積慮地換走別人的孩子?
她的妞妞,到底被這個何三姑弄到哪里去了?
陳桂蘭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里的悲痛已經被一層冰冷的決斷所覆蓋。
“建軍,這件事你先不要聲張,也別讓你戰友那邊動靜太大,免得打草驚蛇。”
“我明白。”陳建軍點頭,“媽,你打算怎么辦?”
“我自有辦法。”陳桂蘭把那枚金鎖又握緊了幾分,“只要她還活著,就一定會留下蛛絲馬跡。我不但要找到她,還要讓她把這些年欠我們家的,連本帶利地還回來!”
母子倆正說著,院門外傳來了李春花那標志性的大嗓門。
“桂蘭姐!桂蘭姐!在家嗎?”
陳桂蘭和陳建軍對視一眼,收起了臉上的凝重。
陳桂蘭走出去打開門,李春花正滿頭大汗地站在門口,臉上是藏不住的興奮。
“桂蘭姐!天大的好消息!”她一進院子就咋咋呼呼地嚷嚷起來,“鴨苗的事兒,我給你辦妥了!”
她說著,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你看,這是我托我娘家表哥問的,就在青石漁村,有一家專門孵鴨苗的,價格公道,鴨苗也壯實!我表哥跟那家老板熟,能給咱們便宜不少呢!”
青石漁村?
陳桂蘭的心猛地一跳。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她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是接過紙條看了看,笑著對李春花說:“春花,這事兒多虧了你,你可真是我的好幫手。”
“嗨,咱倆誰跟誰啊!”李春花被夸得臉都紅了,擺擺手,“那咱們什么時候去看看?我表哥說,最好咱們親自去挑,免得被人把弱的給咱們。”
“去,當然要去。”陳桂蘭當機立斷,“光聽別人說不成,咱們得親眼看看那些鴨苗壯不壯,適不適合咱們的灘涂。這樣,咱們明天就去。”
李春花一聽,更高興了:“行!那我明天一早來叫你!”
送走了李春花,陳桂蘭回到院子里。
李強和陳翠芬已經干完了活,正癱在小馬扎上喘粗氣,看見她出來,又緊張地坐直了身子。
陳桂蘭掃了他們一眼,破天荒地沒有挑刺,反而語氣平和地開口:“行了,今天就到這吧。看你們累的,去歇著吧。”
夫妻倆面面相覷,簡直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
這老太婆……又轉性了?
陳翠芬壯著膽子,小心翼翼地問:“媽,那……明天還干活嗎?”
“明天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你們就在家待著吧。”陳桂蘭說完,就進了廚房,不再理會他們。
李強和陳翠芬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不用干活了!
這個老太婆終于要放過他們了!
“翠芬,你說……是不是咱倆這兩天表現好,媽她……她心軟了?”李強湊到陳翠芬耳邊,激動地小聲說。
“我看像!”陳翠芬也覺得自已的苦日子到頭了,“我就說嘛,她再怎么變,也是我親媽!哪有親媽不心疼自已閨女的?肯定是前兩天看我們太懶,故意敲打我們呢!”
兩人越想越覺得是這么回事,心里的那點怨氣和恐懼也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燃起的貪婪。
既然老太婆心軟了,那金條的事……是不是又有希望了?
畢竟是她爸的遺產,她這個親生女兒有資格分一杯羹!
……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李春花就來敲門了。
陳桂蘭早就準備好了。
她沒穿家兒媳婦給她買的的確良布料,而是換上了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褲腳還特意挽了起來,露出腳踝。頭上包了一塊灰撲撲的頭巾,把花白的頭發都遮得嚴嚴實實。
臉上還畫了一些東西,整個人弄下來都有點不像她自已了。
“桂蘭姐,你這是……”李春花看著她的打扮,有些發愣。
“去村里買東西,穿這么好干嘛?人家一看咱們是外來的,還不把價往死里要?”陳桂蘭拍了拍身上的衣服,理所當然地解釋,“穿破一點,才好說話。”
李春花一想,覺得有道理,對陳桂蘭的佩服又多了幾分。
可穿就穿,為什么還要打扮成另外一個人?
雖然不理解,但陳大姐做事向來有章程,肯定有用意,她就不多問了。
反正想也想不明白,就跟著照做就行了。
兩人坐著部隊的采購順風車到了鎮上,又轉了牛車,晃晃悠悠地朝著青石漁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