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齊紅蘭披頭散發,臉上掛著幾道清晰的指甲劃痕,一只眼睛都有些腫了。
正坐在地上,一手捂著臉,一手拍著大腿,哭得驚天動地,嘴里還顛三倒四地罵著:“張前進你不是人!你打我!我跟你沒完!”
而張前進也沒好到哪兒去。
他那身嶄新的干部服被扯得皺巴巴,領口的扣子都崩掉了,臉上同樣掛了彩。
一道血痕從額角劃到下巴,正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指著齊紅蘭的鼻子罵:“瘋婆子!你還有臉說!我打你怎么了,男人打老婆天經地義!”
“明明是你自已沒本事,我不過是說了實話,你就把氣撒在我身上!窩囊廢!”
“你再說一遍!”
“窩囊廢!窩囊廢!我嫁給你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
說著說著又打起來了。
陳桂蘭和李春花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這一場大戲直到政委和婦女主任秦青同志來了才消停。
等回到家里,陳桂蘭滿臉笑容地跟林秀蓮陳建軍分享。
“你是不知道那場面,嘖嘖。”陳桂蘭端著搪瓷杯,喝了口水潤嗓子,眉飛色舞地學著齊紅蘭撒潑的樣子。
“就這么坐地上,兩只手拍著大腿,‘嗷’一嗓子,那哭得叫一個驚天動地,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哪還有半點當老師的體面樣子?”
林秀蓮聽得直樂,手里的畫筆都停了,靠在陳建軍身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陳建軍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一拍大腿:“該!真是老天開眼!他們兩口子在背后搞了那么多小動作,以為神不知鬼不覺,這下好了,不用咱們出手,自個兒就把臉丟到全軍區去了。我估摸著,明天張前進上班,腦袋都抬不起來。”
“可不是嘛。”陳桂蘭也樂,“我跟春花就在旁邊看著,就差沒搬個板凳嗑瓜子了。那張前進臉上跟開了染坊似的,青一陣紫一陣,領子上的扣子都崩飛了,臉上還掛著彩,想上去拉齊紅蘭,又怕丟人,那樣子別提多好笑了。”
一家人笑了半天,把今天認親宴上那點子不快和疲憊全都笑沒了。
屋里的氣氛,說不出的舒坦和暢快。
笑夠了,陳桂蘭看看墻上的掛鐘,心思又轉回到兒媳婦身上。
她放下搪瓷杯,走到林秀蓮身邊,放柔了聲音:“秀蓮,說了這么半天,餓不餓?灶上的鍋里還給你溫著雞湯呢,我給你去盛一碗,喝了暖暖身子早點睡。”
林秀蓮抬起頭,看著婆婆眼角眉梢還帶著笑意,可眼底下的那片青黑卻藏不住。
從天不亮就開始忙活,買菜、殺魚、掌勺,宴席上還要跟人周旋,應付那些明槍暗箭,都離不開媽。
林秀蓮心里酸酸的,伸手拉住了陳桂蘭的衣角,輕輕搖了搖頭:“媽,我不餓。您快坐下歇會兒吧,從早上到現在,您連坐都沒坐一下,腿不酸嗎?”
她說著,視線落在婆婆那雙常年在廚房操勞的手上,指節有些粗大,因為今天長時間泡水,皮膚都泛著白。
“我這身子骨硬朗著呢,站一天算啥。”陳桂蘭嘴上說著,心里卻熨帖得不行,順勢在兒媳婦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倒是你,今天人多吵鬧,沒嚇著我大孫子大孫女吧?”
“沒有,他們乖著呢。”林秀蓮撫著肚子,臉上是溫柔的笑,“就是聽著您跟人說話,心里覺得特別踏實。”
陳建軍看著這婆媳倆你關心我我心疼你的樣子,心里又暖又軟。
他走過去,給陳桂蘭捏了捏肩膀:“媽,您就聽秀蓮的,好好歇著。今天您是頭號功臣,沒您坐鎮,這出戲唱不了這么漂亮。”
“就你小子嘴甜。”陳桂蘭拍了拍兒子的手,嘴上嗔怪著,眼里的笑意卻更深了。
當媽的,為兒女操勞,不怕累不怕苦,圖得不就是兒女的認可嗎?
有兒媳兒子這份關心和體諒,不需要他們做什么,便覺得熨帖。
夜漸漸深了,院子里恢復了寧靜,只有偶爾幾聲蟲鳴。
夫妻倆洗漱完,回了屋。陳建軍先上了床,把被子鋪好,過去扶媳婦兒。
林秀蓮動作慢,她挺著個大肚子,彎腰都費勁。
等她好不容易躺下,陳建軍立刻從身后摟了過來,溫熱的胸膛貼著她的后背,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覆在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輕輕摩挲。
“今天累壞了吧?”他把下巴擱在她的肩窩,聲音低沉而溫柔。
“不累。都是媽在忙活,她才是真的辛苦了。”林秀蓮搖搖頭,在丈夫的懷里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我就是覺得,像做夢一樣。”
被批斗后的孤苦無依,和現在的熱鬧溫暖,形成了太鮮明的對比。
她有時候甚至會害怕,怕這只是一場過于美好的夢,一睜眼就碎了。
陳建軍感受到了她情緒的細微變化,收緊了手臂:“這不是夢,媳婦兒,這都是真的。以后咱們家的好日子,還多著呢。”
林秀蓮嗯了一聲,心里那點不安被丈夫沉穩的心跳撫平,轉過身來,正對著他。
“建軍,我有個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陳建軍看著她嚴肅的表情,也跟著認真起來。
林秀蓮咬了咬嘴唇,輕聲說:“預產期不是快到了嗎?我在想……要不,咱們請個保姆吧?”
“請保姆?”陳建軍愣了一下,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起來,“怎么突然想起這個?是不是媽哪里照顧得不好?還是有人跟你說什么了?”
這個年代,請保姆不是一般家庭會考慮的事,除非是家里實在沒人手,或者干部級別特別高。他第一反應就是擔心媳婦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不是,你想到哪兒去了!”林秀蓮趕緊解釋,生怕他誤會,“媽把我照顧得太好了,我身上這肉,都是媽一口一口喂出來的。我就是因為媽對我太好了,才這么想的。”
見陳建軍還是一臉疑惑,林秀蓮嘆了口氣,拉著他的手,放在自已的肚子上。
“你摸摸,是兩個呢。你再想想媽。”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力量。
“現在只我一個人,媽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買菜做飯,洗衣打掃,還得琢磨著法子給我做好吃的。你看看她那雙手,比剛來的時候粗糙了多少?等孩子生下來,就是兩個小祖宗。到時候,一個哭了另一個跟著鬧,白天要喂奶換尿布,晚上還得起夜,媽一個人怎么可能忙得過來?”
“她年紀大了,年輕時候又吃過那么多苦,身體底子本就不算頂好。我實在是怕,怕她為了照顧我們娘兒仨,把自已的身體給累垮了。建軍,我不想看到媽那么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