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嘎子手里攥著那把殺豬刀,故意捂著半邊腮幫子,在那齜牙咧嘴地沖旁邊的大個子擠兌。
“哎喲喂,大伙兒快瞅瞅,我這牙咋突然倒了呢?是不是誰家蜜糖罐子炸了,怎么連空氣都甜滋滋的?”
旁邊那幾個光棍漢配合得那叫一個默契。
一個個吸溜著鼻子,把五官皺成一團,擠眉弄眼:“可不咋地,嘎子哥,我這嗓子眼都被甜齁住了,得趕緊進山找塊冰啃啃。”
陳建軍在老家那是說一不二的黑臉包公,此時被這幫穿開襠褲長大的發(fā)小當(dāng)眾擠兌,老臉也有些掛不住,紅暈順著脖子根往上爬。
他抬腿虛踹了二嘎子一腳,笑罵道:“滾蛋!少在這陰陽怪氣整這死出,我看你是皮癢了想讓我給你松松土。”
“喲喲喲,陳團長這是惱羞成怒了!嫂子你看看他!”二嘎子猴精似的往旁邊一蹦,躲開那一腳,笑得更歡實了。
“就是,嫂子,你是不知道,咱建軍哥啥時候這么細聲細氣說過話?剛才那溫柔勁兒,從小到大,這還是蝎子粑粑獨一份。”
林秀蓮抿嘴笑。
趙老根把老旱煙袋往鞋底上“噠噠”磕了兩下,慢悠悠地開了腔。“二嘎子這倒是句實話。建軍這小子,變樣嘍。想當(dāng)年他還沒去當(dāng)兵那會兒,在村里那是出了名的榆木疙瘩,三腳踹不出個屁來。”
“有一回隔壁村那個扎大辮子的小芳,特意給他送倆熱乎煮雞蛋,這小子倒好,硬是當(dāng)著人家姑娘面,黑著臉問人家是不是想讓他幫忙挑糞抵債。給那姑娘氣得,雞蛋當(dāng)場砸他腳背上,哭著跑了。”
人群里“轟”地爆出一陣大笑,連那幾只獵狗都被這動靜嚇了一跳,汪汪叫了兩聲。
“可不是嘛!”另一個跟陳建軍同齡的壯漢也接茬,手里擺弄著土銃,“咱們那會兒私底下都打賭,說建軍這號人,這輩子指定是跟槍桿子過了,哪個姑娘能受得了他那張萬年不化的冰塊臉?誰成想,這一結(jié)婚,鐵樹開了花,竟然成了咱們村頭號疼媳婦的模范。看來這部隊的大熔爐不光煉鐵,還能把鐵漢煉成繞指柔啊。”
被大家這么一調(diào)侃,林秀蓮臉更紅了。
陳建軍不好意思,“好了,好了,再說我媳婦兒一會兒該不好意思見人了。”
林秀蓮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陳建軍被瞪了,反而笑得更開心了。
香香軟軟的媳婦,就連瞪人都別有一番風(fēng)情。
玩笑過后,十幾號人也沒耽擱,浩浩蕩蕩往北山溝進發(fā)。
幾只獵狗興奮得直撒歡,在雪地里竄來竄去,濺起一片片雪沫子。
進了北溝,風(fēng)就硬了起來。
老林子里頭,積雪厚得能沒過膝蓋,腳踩上去嘎吱嘎吱響,每一腳下去都得費點力氣才能拔出來。
陳桂蘭走在前頭,步子邁得不大,但穩(wěn)當(dāng)?shù)煤堋?/p>
她專門挑那些有樹根或者背風(fēng)硬實的地方落腳,這都是當(dāng)年打游擊攢下的經(jīng)驗。
“我說大伙兒,都把招子放亮點。”陳桂蘭沒回頭,聲音卻傳到了每個人耳朵里,“這大雪封山的,餓瘋了的野牲口可不認人。”
二嘎子呼哧帶喘地跟在后頭,腰里那串鞭炮甩得啪啪響。
“嬸子,您這體力是真好。我都快累吐血了,您愣是大氣沒喘一口。”
陳建軍跟在母親身側(cè),隨時護著。他回頭踢了一腳二嘎子帶起的雪沫子:“少在那扯淡,留著氣趕路。要是真碰上野豬,你那點氣都不夠喊救命的。”
程海珠倒是興致勃勃。她雖然第一次進這種深山老林,但骨子里那股野勁兒讓她一點也不覺得害怕,反而覺得新鮮。
她緊了緊身上的棉襖,盯著陳桂蘭背上的獵槍,眼里閃著光:“媽,這槍真的不用瞄準(zhǔn)鏡嗎?”
“傻閨女,以前哪有那些洋玩意兒。”陳桂蘭拍了拍槍托,“這叫憑感覺,人槍合一。等你練熟了,閉著眼都知道子彈往哪飛。”
正說著,前頭帶路的趙老根突然停住了腳,舉起右手,往下壓了壓。
大伙兒立馬收了聲,原本還嘻嘻哈哈的隊伍瞬間安靜下來。
陳建軍壓低聲音,“老根叔,有貨?”
趙老根蹲下身子,用手在那厚雪堆里扒拉了兩下,抓起一小撮混著泥土的雪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新鮮的,大開門。”趙老根壓低嗓門,指了指前面的一片灌木叢,“剛過去不久,看這腳印深淺和跨度,估計得有二百斤往上。”
二百斤的大野豬!
這年頭缺油水,一聽到這么大坨肉在前面晃悠,那幫小伙子的眼睛都在冒綠光。
二嘎子激動得就要往那個方向沖,被陳桂蘭一把拽住后脖領(lǐng)子。
“找死啊?”陳桂蘭瞪了他一眼,“這是野豬,不是家豬。這玩意兒皮糙肉厚,你要是驚了它,它回頭給你一下子,你腸子都得流出來。”
二嘎子縮了縮脖子,不敢動了。
陳桂蘭看向陳建軍,娘倆交換了一個眼神。
“建軍,咱倆打配合。”陳桂蘭一邊說著,一邊熟練地給老獵槍壓上子彈,“老根大哥帶人去兩邊包抄,別讓這畜生往深山里竄,那邊咱們追不上。”
陳建軍點了點頭,也把自已的步槍端了起來。
大伙兒按照陳桂蘭的指揮,悄無聲地散開。
林子里靜得嚇人,只有偶爾樹枝不堪積雪重負斷裂的咔嚓聲。
一行人貓著腰,順著那腳印慢慢摸過去。
轉(zhuǎn)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片向陽的山坡,雪稍微薄點。
一頭黑乎乎的大家伙正撅著屁股,在大樹底下的爛泥坑里拱食吃。那獠牙在陽光下白慘慘的,看著就滲人。
除了那頭大的,旁邊還跟著三四頭稍微小點的,哼哼唧唧地在那搶食。
“好家伙,這是一家子出來聚餐呢。”二嘎子在后面小聲嘀咕。
陳建軍找了個樹干當(dāng)掩體,架起槍,屏住呼吸,準(zhǔn)星套住了那頭最大的公野豬。
“媽,那頭最大的歸我。”陳建軍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點較勁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