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
老劉的話音剛落,沙灘上就像是被扔進了一顆深水炸彈,瞬間炸開了鍋。
短暫的寂靜后,是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贏了!真的贏了!”
李春花嗷的一嗓子,把手里的擴音喇叭往高鳳懷里一塞,像個兩百斤的孩子一樣沖過去,一把抱住陳桂蘭。
“桂蘭姐!你太牛了!第一名!”
陳桂蘭被勒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哭笑不得地拍著李春花那厚實的后背:“輕點輕點,老骨頭沒在海里折了,倒是要交代在你手里?!?/p>
周圍的軍嫂們也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道喜。
周云瓊把手里的檀香扇搖出了殘影,眼里的傲嬌全化成了星星眼:“嬸子,您剛才最后那一下沖刺,英姿颯爽極了?!?/p>
人群還沒散,陳建軍牽著林秀蓮,孫芳推著嬰兒車,一家子呼啦啦全圍了上來。
“媽,你可是我們家的福星,這大冰箱沒有你,老難了!”陳建軍把手里的毛巾遞過去,聲音里透著股子壓不住的亢奮。
剛才最后那一哆嗦,看得他手心全是汗,比自個兒帶兵演習還緊張。
陳桂蘭接過毛巾,沒急著擦臉,先是彎腰逗了逗倆大孫子。
安平安樂雖然不懂啥叫比賽,但見大家都樂,也跟著傻樂,藕節似的小胳膊揮得起勁,嘴里咿咿呀呀喊著“奶”。
“哎喲,奶的大乖孫。”陳桂蘭怕過了寒氣,只隔空虛點了兩下。
林秀蓮看著婆婆,心里佩服又心疼。
剛才在海里,她是真真切切看到婆婆力竭了。那種每一次劃水都要跟自個兒身體較勁的狀態,旁人看的是熱鬧,她看的是心疼。
可她有真心佩服,要是旁人,或許就放棄了。
可是他們家老太太愣是堅持到了最后,還拿到了第一名。
她打心眼里佩服。
“媽,快喝口水。”林秀蓮把早就晾好的溫水遞過去,“回家咱還得好好按按,那胳膊肯定酸了。”
陳桂蘭咕咚咕咚灌了大半壺,這才長舒一口氣,擺擺手:“不礙事,這把老骨頭只要活動開了,比生銹強?!?/p>
蘇云牽著錢萍萍,看著眾星捧月的陳桂蘭,替她高興。
她剛才站的近上,把陳嬸子比賽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
最后那一兩百米,嬸子明顯吃力,速度也慢下來了??删驮谒腥硕家詾樗浜蟮臅r候,她硬是咬著牙,把那口氣給續上了。
這場比賽到了后面,已經不是嬸子和其他人的比賽,而是她和自己的較量。
好幾次明明已經力竭,她還是憑著驚人的意志力堅持下來了。
蘇云看著眾人圍在中央并不算高大卻格外硬朗的背影,心里頭像是有什么東西裂開了道縫。
她一直覺得自己命苦,攤上那么個男人,這輩子算是完了,只能熬一天算一天。
可陳大娘都這歲數了,還沒認命呢。
剛才那一瞬間,蘇云腦子里莫名冒出來個念頭:要是自個兒也能像陳大娘這樣豁出去拼一把,哪怕最后沒贏,是不是也能活得像個人樣?
這念頭一出來,就把她自個兒嚇了一跳,手心都攥緊了。
可這陣害怕過后,她的心跳越來越快。
原本微弱的念頭就像野草一樣,春風一吹,瘋長蔓延,扎根在心里,生出無限的勇氣。
“萍萍,你看清楚沒?”蘇云低頭看著閨女,聲音不大,卻比平日里多了幾分力氣,“以后不管遇到啥難事,都別輕易低頭。要像你陳奶奶學習,放棄不可恥,但堅持下來就有希望成功?!?/p>
錢萍萍仰著腦袋,覺得平日里唯唯諾諾的媽媽好像不一樣了。
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媽,陳奶奶真厲害,我也想學游泳。”
“學!媽讓你學!”
正說著,被眾人簇擁著的陳桂蘭一抬頭,正好瞧見這邊。
“蘇云!杵那兒干啥呢?帶萍萍過來!”陳桂蘭大嗓門一亮,沖這邊招手。
蘇云身子一顫,要是往常,她肯定下意識地往后縮,生怕惹人注意。
但這會兒,迎著陳桂蘭那熱乎勁兒的眼神,她昂首挺胸,響亮的應了一聲:“哎!來了!”
她拉緊了閨女的手,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沙子,穿過人群走過去。
周圍有人好奇地看過來,蘇云也沒像以前那樣低頭躲閃,反倒是大大方方地回了個笑臉。
臉上那一層常年籠罩的愁苦氣,也被這海風吹散了不少。
“陳嬸子,恭喜您?!碧K云真心實意地說道。
陳桂蘭看人準,一眼就瞧出蘇云這點變化,欣慰地點點頭,“同樂同樂?!?/p>
廣播又開始發出滋滋聲,通知陳桂蘭去主席臺領獎。
“行了行了,都別聊了,桂蘭姐,該去搬你的大冰箱了!”李春花的大嗓門又響了起來。
眾人又一起來到主席臺。
后勤部的幾個戰士喊著號子,把那臺還打著木架子的大冰箱抬到了前面的臺子上。這臺青島電冰箱廠出的利勃海爾,在陽光下泛著光澤,看著就讓人眼饞。
陳桂蘭站在領獎臺上,脖子上掛著個紅布做的大花,手里捧著寫著“第一名”的獎狀,笑得臉上的褶子都開了花。
旁邊是第二名牛心蘭和第三名于小蓮。
中年組的第一名的獎勵是冰箱,第二名和第三名的獎勵分別是自行車和手表,也是很不錯的獎勵了。
牛心蘭也是個爽快人,雖然輸了有點不甘心,但對陳桂蘭當冠軍她又是福氣的。
這個老太太真是不得了的老太太。
“陳大姐,恭喜你?!迸P奶m把自行車遞給自家閨女,笑著對陳桂蘭道。
“承讓承讓了?!标惞鹛m樂呵呵地應下。
兩人約定下次有機會來一場友誼賽,便各自散開。
臺上氛圍熱烈,林秀蓮站在臺下,看著意氣風發的陳桂蘭,看著旁邊雖然輸了卻依舊一臉傲氣的牛心蘭,還有周圍那一張張鮮活生動的笑臉,靈感像泉水一樣往外冒。
連忙從隨身攜帶的軍挎包里掏出紙和筆,刷刷畫了起來。
紙上,一個精神矍鑠的老太太正破浪而出,身后是翻滾的浪花,眼神里全是那種這年代婦女特有的堅韌勁兒。
這一刻,不再是單純的連環畫,而是記錄下了一種精神。
她的連環畫為什么那么打動人,不僅是她畫的好,更是她的畫始終在傳遞一種蓬勃的精神。
每一個閱讀連環畫的人,都會隨著故事的展開,被畫中主角的所作所為,所思所想打動,從中獲得一種力量。
頒獎儀式一結束,這回家的路就成了游行。
沒辦法,大冰箱實在太顯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