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互毆”還在繼續。
說是互毆,其實是一邊倒的碾壓。
陳桂蘭手里的搟面杖那是經過了幾十年灶臺生涯打磨的神兵利器。
再加上她那不知從哪學來的刁鉆角度。
每一下都敲在錢大強最疼卻又不顯傷的地方。
“別打了……哎喲!大娘!祖宗!我錯了還不行嗎!”
錢大強此時早已沒了之前那股子不可一世的勁頭。
兩只手抱著腦袋,顧頭顧不了腚。
“錯了?剛才不是挺橫嗎?你打蘇云揍萍萍的時候怎么沒看你求饒,現在知道求饒了,晚了!”陳桂蘭喘著粗氣,手腕一抖,搟面杖又在錢大強的小腿肚子上點了一下。
“嗷!”錢大強又是一聲慘叫。
大院里的動靜瞞不住人,剛才錢大強的咆哮聲和現在的慘叫聲,早就驚動了左鄰右舍。
外面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還有手電筒亂晃的光柱,夾雜著幾聲“那邊出啥事了”的詢問。
這還是錢大強經常發瘋的情況下,不然早在開頭錢大強家暴的時候就過來了。
“桂蘭嫂子,行了。”秦青低聲喝了一句,上前一步按住了陳桂蘭的手腕,“人來了。”
陳桂蘭動作一頓,瞬間收勢。
“哎喲……這一把老骨頭……為了救人……可是拼了命了……”
她那張剛才還殺氣騰騰的臉,眨眼間就換上了一副受了極大驚嚇、力竭虛脫的表情。
手里的搟面杖往腋下一夾,整個人往錢大強面前一坐,熟練地抓了把地上的灰抹在衣服臉上。
然后靠著桌腿,指著錢大強,一只手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委屈巴巴地喊:“你不要打我了。”
錢大強:“……”
秦青:“……”
只有蘇云雙眼發亮,目不轉睛地看著陳桂蘭的每一個動作,記在心里。
原來可以這樣,還可以那樣,更可以這樣!
錢大強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這老太太變臉比翻書還快!
剛才那一棍子差點把他腿骨敲斷,這會兒就成了風吹就倒的林黛玉了?
與此同時,通往蘇云家的煤渣路上。
陳建軍跑在最前面,兩條大長腿倒騰得飛快,軍帽都跑歪了。
他身后跟著氣喘吁吁的李春花和同樣一臉焦急的劉衛華。
“快點!再快點!”陳建軍眉頭緊皺,“我媽還在那兒呢!錢大強那個王八蛋是練家子,下手沒個輕重,我媽那么大歲數了,這要是磕著碰著……”
他腦海里全是老母親那瘦弱的身影。
母親雖然看著硬朗,但畢竟上了年紀。
錢大強那是正兒八經的軍人,又被撞見了家暴,萬一惱羞成怒打老娘怎么辦?
自家老娘,他是知道的,路見不平都要拔刀相助,肯定會救蘇云的,就怕被錢大強誤傷。
他得趕快過去護著老娘。
“建軍你別急,有秦青同志在,錢大強不敢亂來的……”劉衛華在后面緊追慢趕。
話雖然這么說,但陳建軍還是不放心。
……
院子里的腳步聲越來越大。
本來這片家屬區挨得就近,隔音也就那樣。
錢大強家里今晚又是打又是砸,最后還傳出殺豬般的慘叫,想不引起注意都難。
幾個打著手電筒沖進來的鄰居,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下面這場面。
陳桂蘭渾身都是灰的坐在地上,背靠著那條瘸了腿的方桌,一只手捂著胸口,另一只手顫巍巍地指著錢大強。
“別打……別打了……我這把老骨頭不禁折騰啊……”
反觀站在她對面的錢大強。
這貨剛才被搟面杖幾下狠敲,迎面骨疼得像是裂開了,腰眼那一記戳擊更是讓他半邊身子發麻。
他這會兒呲牙咧嘴,五官扭曲,再加上那副氣急敗壞、眼珠子都要瞪出來的猙獰表情。
在旁人眼里,那就是個施暴意猶未盡的惡霸。
“作孽啊!”
付英這一嗓子喊出了大伙的心聲。
更讓人觸目驚心的,是站在秦青身后的蘇云。
如果不仔細看,都沒人敢認這是平日里那個愛干凈、見人三分笑的蘇云。
她那件的確良碎花襯衫已經領口敞著,露出的鎖骨上是一大片觸目驚心的青紫淤痕。
臉上更是沒法看。
蘇云見有人來,故意側了側身子,露出高高腫起的左半邊臉。
又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扯到嘴角裂開的大口子。
血順著下巴蜿蜒流到脖子里,看著就觸目驚心。
那一頭平時梳得整整齊齊的長辮子散亂不堪,幾縷頭發被血水黏在額頭上。
瞧著就傷得很重。
即便這樣,她看到陳桂蘭倒地,還是掙扎著要往前撲,喉嚨里發出嘶啞聲:“別動嬸子……錢大強,你沖我來……你要殺就殺我……別毆打嬸子。”
這一幕,鐵石心腸的人看了都要掉眼淚。
“錢大強!你還是個人嗎?!”
錢大強看到蘇云剛才的動作,震驚得都忘了辯解。
“你個大老爺們,怎么連老太太都打啊!你要臉嗎?”
“就是,老人家萬一有個好歹,你就等著上軍事法庭吧。”
平日里跟錢大強關系還算過得去的幾個男軍官,這會兒臉都黑透了。
大家都是帶兵打仗的爺們,拳頭是用來保家衛國的。
誰能想到這看似模范的指導員,關起門來竟然把老婆往死里打,連拉架的老太太都不放過?
聽到眾人的話,錢大強回過神來,急切道:
“誤會!這他媽真是誤會!”
他懷疑自己被做局了。
錢大強氣得直拍大腿,這一拍正好拍在被搟面杖敲腫的地方,疼得他又是“嗷”的一嗓子怪叫,五官更加猙獰。
他指著地上的陳桂蘭,唾沫星子橫飛:“你們瞎了嗎?啊?明明是這死老太婆拿棍子捅我腰!我是受害者!我腿都要斷了!”
“我呸!”
付英一口唾沫啐在地上,“你個一米八的大老爺們,說個六十歲的老太太打你?還要臉不要?看看蘇云被打成啥樣了!看看桂蘭大姐都被你嚇成啥樣了!”
“我……”錢大強百口莫辯,急火攻心,“那搟面杖還在她手里攥著呢!那就是兇器!”
大伙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只見陳桂蘭那只枯瘦的手里確實抓著根搟面杖。
可她抓得那么無力,整個人都在發抖,像是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陳桂蘭眼皮一耷拉,老淚縱橫:“這是我剛才……剛才為了攔著你不讓你打死蘇云……順手抄起來擋了一下的……你要是覺得這是兇器……那你拿去……我也打不過你……”
說著,她手一松,搟面杖“咕嚕嚕”滾到了錢大強腳邊。
錢大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