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建軍去路邊椰子樹上砍的葉子做的,純椰子水。咬一口,椰香在嘴里化開,涼意順著喉嚨管往下走,這一天的暑氣都被壓下去了。
“媽,這日子真好。”林秀蓮給安平安樂嘴里稍微蘸了一點點涼氣,兩個小家伙咂吧著嘴,還想要,被她笑著躲開了,“以前想都不敢想。”
正說著,院門口傳來兩聲咳嗽。
“喲,這么熱鬧呢?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
大伙扭頭一看,秦青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襯衫,胳膊底下夾著個硬皮本子,正站在門口擦汗。
“秦主任來了!快快快,這邊坐。”
李春花一嗓子把院里的知了都給驚停了半拍,順手從旁邊扯過一把沒靠背的椅子,用袖子在上面胡亂抹了兩把,殷勤地招呼著。
秦青也沒客氣,把胳膊底下夾著的筆記本往桌上一擱,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子。
這天兒確實是熱,從師部走過來這一路,后背的的確良襯衫早就濕透了,貼在身上黏糊糊的難受。
陳桂蘭給她遞了根綠豆冰棍,“秦主任,嘗嘗我們自己做的綠豆冰棍。”
“那敢情好。“秦青也沒客氣,接過冰棍,嘗了嘗,”別說,這自己做的就是比軍人服務社買的冰棍實在,這綠豆都用得多。”
秦青這一夸,院子里的氣氛更熱乎了。
“那是,”李春花大嗓門接茬,把手里的橘子冰棍嗦得滋滋響,“這外頭賣的,一根里頭能有一小把綠豆就算良心,剩下的全靠糖精兌水。咱嬸子這,那是一鍋綠豆半鍋沙,實在是實心眼兒。”
周云瓊正拿手帕給兒子擦嘴角的奶漬,聞言笑道:“春花嬸子說的是,這還得是家里這大家伙什兒管用。”
她指了指屋里頭那臺嗡嗡作響的冰箱,眼里透著羨慕。
雖說她家雷騰級別夠,津貼也不少,可這冰箱是緊俏貨,有錢還得有票,有票還得碰運氣,整個家屬院也就陳桂蘭這里一根苗苗。
大家吃著冰棍,說笑了一陣,陳桂蘭轉頭看向秦青。
這秦大主任平日里忙得腳打后腦勺,那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主兒。今兒個大日頭底下的跑過來,肯定有重要的事。
“秦主任,您這次過來是不是找我有什么事?看您這眉頭,雖說舒展開了點,可那心事還在臉上掛著呢。”
秦青三兩口把剩下的冰棍嚼碎吞了,冰涼氣順著食道下去,心里的燥熱才算壓住。她把竹簽子往桌上一擱,嘆了口氣:“嫂子這火眼金睛,真是什么都瞞不過。確實有兩件事。”
她先把目光轉向旁邊正給萍萍喂水的蘇云,正色道:“蘇云的事,算是給我這當婦女主任的敲了一記警鐘。”
她把那個這就快散架的硬皮本子攤開,鋼筆尖在舌尖上點了點,才在本子上劃拉。
“咱們家屬院,看著風平浪靜,各家關起門來過日子,這牙齒還有咬著舌頭的時候呢。錢大強這事兒,雖然是個例,但誰敢保準其他人家就沒有個推推搡搡、甚至動手的時候?”
李春花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大腿一拍:“主任,你說得在理!咱們那是沒撞見,有些個老娘們,挨了打也只敢往肚子里咽,怕丟人,怕讓人看笑話。昨兒個要不是桂蘭大姐豁得出去,蘇云這虧是吃定了。”
秦青點頭,目光落在蘇云身上。
蘇云正把萍萍摟在懷里,這會兒聽到提自個兒名字,抬頭笑了笑。
雖然臉上的淤青還沒散,但那笑不苦了。“秦主任,您放心,我現在想通了。以后我會帶著萍萍好好過的。”
“你能想通就好。”秦青在那本子上重重地點了個點,“這也是我今天要說的事。”
她環視了一圈院子里的女人們:“我想著,咱們這個月的家屬院婦女活動,主題就定在這個上頭——‘婦女兒童權益保護’。光喊口號不行,得來點實在的。講講怎么反家暴,講講這男同志要是犯了渾,咱們女同志該怎么用組織、用法律來保護自己。”
“這是大好事啊!”周云瓊搖著扇子,眉眼彎彎,“早就該講講了,省得有些人總覺得自個兒是土皇帝。”
“不過嘛……”秦青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狡黠的笑,目光直勾勾地定在了陳桂蘭身上,“這活動光我一個人在那念文件,太枯燥,大家伙兒肯定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我琢磨著,得請個有實戰經驗、能鎮得住場子的‘老師’來給大家上一課。”
陳桂蘭正拿蒲扇給正在打瞌睡的沈青彥趕蒼蠅,冷不丁感覺幾道目光全扎在自己身上。
她動作一頓,指了指自個兒鼻子:“秦主任,你這眼神……該不會是打我的主意吧?”
“除了您,我想不出第二個合適的人選。”秦青把本子一合,“嫂子,您昨兒個在師部那一番話,那是從根子上把道理講透了。這一套一套的,比我那些干巴巴的文件管用一百倍!我想請您當這個月的特邀講師,給大伙兒講講!”
陳桂蘭嚇了一跳,連連擺手,那蒲扇搖得跟風火輪似的:“不行不行!這哪行啊?秦主任你可別拿我開涮。我就是個鄉下老婆子,大字不識幾個,就會養雞做飯。你喊我去教大家做點遞到的東北菜,講講養雞養鴨還成,讓我去臺上講課?那不是讓母豬上樹——亂套了嗎?”
“桂蘭姐,您這就過謙了!”李春花第一個不答應,大嗓門震得安平安樂兩個小家伙都激靈了一下,“您要是不會講,那咱這院里就沒人會講了!昨晚您指著錢大強鼻子罵的時候,那詞兒五花八門的,聽得我可解氣了,恨不得拿個本子記下來!”
周云瓊把一顆剝好的荔枝遞到陳桂蘭手里:“是啊嬸子。您這哪是沒文化,您這是大智慧。您看蘇云現在這精氣神,那就是您最好的教學成果。您上去講講,也給那些個還在受氣的媳婦們指條明路。”
陳桂蘭看著周圍這一雙雙亮晶晶的眼睛,尤其是蘇云,那眼里全是崇拜和信賴,看得她心里頭熱乎乎的,又有點發虛。
“我……我這也沒講過課啊。”陳桂蘭有些猶豫,搓了搓圍裙,“我要是上去說錯了話,給咱部隊丟了人咋辦?”
“丟啥人!”秦青一錘定音,“咱們這是家屬院內部交流,又不是去大禮堂做報告。您就當是在這院子里,跟大伙兒嘮嗑。怎么想的就怎么說,怎么做的就怎么教。嫂子,這可是積德的好事。”
積德的好事。
這幾個字在陳桂蘭心頭轉悠了一圈。
上輩子她后半輩子沒積德,落了個眾叛親離的下場。這輩子既然來了,能多拉扯一把是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