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心啊,一旦見了錢,就跟那撒了歡的野馬似的,不好勒。”陳桂蘭嘆了口氣,眼神變得有些深邃,“攥在手里?那是下策。你越攥,人家越覺得你把他當長工防著。”
她身子往前傾了傾,對著林秀蓮說道:“你告訴他,既然是‘股份制’,那就得按規矩來。親兄弟明算賬,賬目必須公開,哪怕是一根針的錢也得記清楚。
想單干的,別攔著,把之前的賬結清,好聚好散,買賣不成仁義在。
但有一條,留下的,就得守規矩。這錢不是大風刮來的,能不能把公司做大,不看誰嗓門大,看誰能把后背交給對方。”
林秀蓮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頓,抬頭看著陳桂蘭。
夕陽透過窗欞打在陳桂蘭滿是溝壑的臉上,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里,此刻全是通透。
“媽,這一條我用不用潤色一下?”
“不用,就這么直直地寫。”陳桂蘭哼笑一聲,“黑皮那是混過江湖的,這種話他聽得進去。你若是寫得太軟和,他還以為我在跟他客套。”
“好嘞。”
林秀蓮剛寫完最后一行字,正準備收筆,院子大門突然傳來“吱呀”一聲響。
緊接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一股子豆腥味飄了進來。
“秀蓮!桂蘭嬸子!”孫芳拎著東西走進來,“那豆腐我買回來了!哎呀媽呀,今兒服務社人多得跟趕集似的,我搶了這最后兩塊老豆腐,差點把鞋給擠掉了。”
“辛苦了,今晚有口福了。”陳桂蘭聞聲,拍了拍大腿站起身,“行了,秀蓮,這信先寫到這兒。回頭你上班的時候找個時間寄給他們。我先去處理蟹。”
陳桂蘭把那信封連同匯款單往沒拆封的奶粉罐底下一壓,轉頭沖著廚房喊:“芳子,把那兩條大青蟹先不用動,那個我親自掌勺。你先把那豆腐切成塊,焯個水,去去豆腥味兒。”
“好嘞嬸子,這就辦!”廚房里傳來孫芳脆生生的應答,伴著菜刀落在案板上“篤篤”的聲響。
林秀蓮把信放回房間,出來幫忙。
院子里那滿滿一背簍招潮蟹這會兒算是緩過勁來了,把竹篾撓得沙沙作響,幾只不安分的正疊羅漢往外爬。
林秀蓮眼疾手快,瞧見一只快翻出來的,指尖一點給摁了回去,順手抄起窗臺上那把毛都炸開了花的舊牙刷,搬了個小馬扎就坐在了婆婆對面。
“這活兒磨人,媽您歇會兒,我來刷。”林秀蓮挽起碎花袖管,露出一截白凈的手腕,試探著把手伸進簍子里。
指尖剛碰到硬殼,那小東西反應賊快,那只不對稱的大紅鉗子高高舉起,沖著林秀蓮的手指頭就比劃了一下,擺出一副要拼命的架勢。
“喲,個頭還沒有火柴盒大,脾氣還不小。”林秀蓮縮了下水蔥似的手指,有些好笑地換了個刁鉆角度,捏住蟹背兩邊提溜出來。
牙刷剛湊上去,那螃蟹鉗子“咔”一下死死夾住刷毛,身子懸空都不撒手,拽得牙刷把兒都在顫。
“勁兒是真足。”林秀蓮費了點巧勁才把刷毛從蟹鉗里解救出來,將螃蟹按進水里,刷刷幾下洗去黑泥,看著那指甲蓋大小的身子直犯嘀咕,“媽,這招潮蟹這么小,真能做成醉蟹?肉還沒瓜子仁大呢。”
陳桂蘭端著個搪瓷盆,里面那是剛兌好的調料汁。
她把盆往石桌上一擱,也沒坐馬扎,直接蹲下身,挑揀著簍子里個頭大的往盆里扔。
“大閘蟹吃的是那口肉,這小紅鉗子吃的是那股鮮味兒和酒勁兒。吃這就圖個‘嘬’勁兒。”陳桂蘭手腳麻利,一邊刷一邊說道,“以前我在老家,那是用河蟹做。這海里的東西,雖說腥氣重,但這股子野勁兒要是壓住了,比河蟹還勾人。”
這做醉蟹,講究個“三透”。
第一得洗透。
這灘涂上的玩意兒肚子里全是泥沙。
陳桂蘭讓兒媳婦把刷干凈的螃蟹扔進清水盆里,往里頭倒了一兩白酒。
那螃蟹一喝高了,就把肚子里的臟東西吐了個干凈。
第二得腌透。
陳桂蘭起身去屋里,把自已帶來的那壇子陳年花雕酒抱了出來,又去角落里翻出一瓶陳建軍沒喝完的高度二鍋頭。
“媽,這酒不是建軍留著過年喝的嗎?”林秀蓮看著那瓶半滿的綠玻璃瓶。
“給他喝那是糟踐東西,給螃蟹喝那是正經事。”陳桂蘭毫不心疼,把二鍋頭那一股腦全倒進了調料盆里。
這盆里早就備好了姜絲、蒜瓣、一把花椒、幾個八角,還有那必不可少的冰糖和老抽。
高度酒一下去,那股子辛辣味兒混合著香料味,還沒開火就直沖腦門。
陳桂蘭把吐完沙的招潮蟹撈出來,瀝干水分,一股腦全倒進了那深褐色的料汁里。
“還得加點這個。”陳桂蘭不知從哪摸出幾個干紅辣椒,那是從東北帶過來的朝天椒,直接撅斷了扔進去,“海邊濕氣大,這點辣能驅寒,還能提鮮。”
最后,她找了個以前裝醬菜的玻璃壇子,把螃蟹連湯帶水灌進去,封口的時候,特意倒了一層香油封頂,蓋上蓋子,又用塑料布纏了好幾道。
“這就成了?”
“早著呢。”陳桂蘭拍了拍壇身,“這就跟釀酒似的,得放在陰涼地兒,讓那酒勁兒往肉里鉆。過個三五天,等那殼都變成紫紅色,那里頭的黃就會凝成塊,像琥珀似的。到時候你嘬一口,那是又糯又甜,神仙都不換。”
處理完小的,就該輪到那只“大家伙”了。
那只兩斤重的老青蟹被五花大綁在案板上,那對大鰲雖然被捆著,但那對綠豆眼還透著股兇光,嘴里不停地吐著白泡泡,像是在罵街。
“這東西也就是看著橫。”陳桂蘭手里抄起那把厚背的斬骨刀,刀背沖著蟹殼猛地一敲,先把這家伙敲暈乎了。
解開繩子,這老青蟹確實肥,掀開背殼,里面那滿滿當當的膏脂看得人眼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