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起來了?”陳桂蘭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放,人就跟著起身穿衣服,一邊穿一邊問:“怎么回事?跟誰打起來了?”
“還能有誰!就那個馬大腳!”劉老頭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老臉漲成了豬肝色,“春花去鴨棚收晚蛋,正好撞見馬大腳拿著鐵鍬在那挖溝,兩人沒說兩句就動了手。那馬大腳身板大,我怕春花吃虧,這也拉不開啊!”
“那我們趕緊過去。”陳桂蘭霍地站起身,對孫芳和林秀蓮交代道:“我先過去看看,你們吃完了,先休息,不用等我。”
說完就抄起一把平時趕海用的長把鐵鍬,又從抽屜里摸出那個裝了四節一號大電池的手電筒。
林秀蓮想過去幫忙,陳桂蘭拒絕了,讓她去通知高鳳,自已和劉把式先趕過去。
海邊的風到了晚上,帶著股咸澀的涼意。
還沒到灘涂,遠遠就能聽見那邊傳來的罵街聲和泥水撲騰的動靜。
手電筒的光束亂晃,周圍已經圍了不少看熱鬧的家屬和漁民,但大伙兒都站在干岸上,嘴上勸說,沒人敢往那泥坑里跳。
“馬大腳!你個不要臉的偷地賊!老娘今兒不把你的嘴撕爛,我就不叫李春花!”
“呸!這地寫你名了?這海是你家開的?我想在哪挖就在哪挖!哎呦……你敢揪我頭發!”
劉把式在前頭帶路,“讓讓,讓讓。桂蘭妹子,就在前面那個泥坑。”
周圍原本圍得鐵桶似的軍屬,一聽來人是陳桂蘭,那神情就像是沒了主心骨的散兵游勇忽然瞧見了團長,立馬自覺地往兩邊閃,硬是讓出一條道來。
“陳大姐來了!”
“哎呦,桂蘭嬸子您可算來了,這都要出人命了!”
”你快看看,咋辦啊?”
陳桂蘭手里那把老式手電筒的光圈在灘涂里晃了兩下,瞳孔猛地一縮。
泥塘里哪還有人樣?
只見兩團黑乎乎的影子死命絞纏在一塊兒,要不是還能聽見馬大腳那殺豬般的嚎叫和李春花粗重的喘氣聲,乍一看還以為是兩頭大黑野豬在爛泥里撒潑打滾。
泥漿子甩得有一人高,兩人的衣裳早就看不出本來顏色,頭發跟海帶似的糊了一臉。
“你們這一圈大老爺們,就這么干瞅著?”陳桂蘭把手電筒往服務社賣豬肉的老張手里一塞,那張平日里總是笑模樣的臉上此刻掛著霜,“這都滾成泥猴了,咋沒人下去拉一把?”
周圍幾個壯實漢子一聽這話,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一言難盡,又是尷尬又是無奈。
住在隔壁院的老李把旱煙袋往腰上一別,兩手一攤,苦著臉指了指下面的戰況:“大妹子,不是我們不想拉,是真沒處下手啊!”
“可不是嘛!”旁邊一個小年輕抹了一把濺到臉上的泥點子,心有余悸地接茬,“剛才剛子想下去拽馬大腳的胳膊,結果那老娘們張嘴就是一口,剛子的手背現在還流血呢!再說了,你看她們抓的那地方……薅頭發、掐大腿根,渾身滑得跟抓泥鰍似的,稍微一用力,人沒拉上來,自個兒先滑進去了。”
老李嘆了口氣,跺了跺腳:“兩個人力大的很,女同志根本拉不動。我們幾個倒是想上去,還沒湊近,那馬大腳就大喊耍流氓。
我們也是沒辦法。這娘們打架,咱們這幫老爺們要是上手硬拽,回頭再被賴上說是耍流氓,那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啊。”
大家伙七嘴八舌,都在訴說著剛才這短短十幾分鐘里的慘烈與無奈。
陳桂蘭聽著,眉心那是個疙瘩越擰越緊。
她算是看明白了,這就不是講理能拉開的局。
泥坑里,馬大腳被李春花按得只剩個腦袋露在外面,嘴里卻還不干不凈地罵著,兩條粗腿把周圍的淤泥蹬得四處飛濺。
李春花雖然占了上風,但也沒好到哪去,臉上被撓了好幾道血印子,混著黑泥,看著觸目驚心。
“春花,別打了。馬大腳,停手!”陳桂蘭喊了好幾聲都沒用。
老李說:“沒用的,兩個人打紅了眼,什么話都聽不進去。”
今晚降溫,海峰又大,要是再不上來,春花的偏頭痛肯定要犯,得想辦法阻止兩人。
陳桂蘭深吸一口帶著咸腥味兒的空氣,走過去站在了那沒過腳脖子的爛泥邊沿,伸頭一看。
這才一會兒,泥坑里又換了姿勢。
李春花那平日里挑兩擔水都不帶喘大氣的敦實身板,此刻正以泰山壓頂的架勢,死死騎在馬大腳的腰肚子上,兩只手死死薅住對方那燙得跟雞窩似的卷發。
馬大腳也不是吃素的,仗著身板壯實,在那泥里像條翻身的大鯰魚,兩腿亂蹬,指甲在李春花臉上胡亂抓撓。
“李春花,馬大腳,你們給我住手!”
這一次陳桂蘭站在堤壩上,氣沉丹田,那是唱大戲練出來的嗓門,穿透力極強。
泥坑里的兩人動作一滯,但誰也沒撒手。
“桂蘭姐!你別管!今兒我不把這娘們收拾服帖了,咱那鴨棚遲早讓她給拱了!”李春花吐了一口嘴里的泥沙,聲音帶著哭腔,那是氣急了。
“陳桂蘭你少在那拉偏架!哎呦我的頭皮……你讓她先撒手!”馬大腳嚎得像殺豬。
陳桂蘭冷著臉,也沒廢話,
直接從堤壩上深一腳淺一腳地滑了下去。她舉著手電筒,照著兩人中間那泥水坑,“啪”地一聲,把手里的鐵鍬重重插在了兩人腦袋旁邊的泥地上。
泥水飛濺。
這一下距離馬大腳的耳朵根子就差兩寸,嚇得馬大腳嗷一嗓子,身子一僵。
“我數三個數,誰不撒手,今晚就別想上來,就在這泥坑里喂螃蟹。春花,你也一樣。”
陳桂蘭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一。”
“二。”
還沒數到三,李春花恨恨地松開了手,卻還不解氣地趁機在馬大腳屁股上踹了一腳,這才手腳并用地爬了起來。
馬大腳也罵罵咧咧地爬起來,抹了一把臉,露出一張花臉貓似的臉譜。
李春花一看陳桂蘭生氣了,走過來想挽著她的手臂哄哄她,可一看自已身上的泥巴,又燉住了,不好意思的撓撓頭。
陳桂蘭嘆口氣,掏出手帕,給她擦掉臉上的泥點,語氣是恨鐵不成鋼,“你說說你,跟她打什么打,到底怎么回事?問劉大哥,劉大哥也說不清楚。”
說到這個,李春花就來氣,指著旁邊一條剛挖出來的淺溝開始告狀,“桂蘭姐,你看她干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