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燒肉需要時間,陳桂蘭先做這個。
帶皮的五花肉被她切成方方正正的麻將塊,鐵鍋燒熱,肥肉下鍋煸炒。
嗞啦幾聲,清亮的豬油被逼了出來。蔥段、姜片、八角下鍋熗出香味,倒入剩下的一點大醬翻炒上色。
添水,蓋上木鍋蓋,灶膛里架上劈柴,讓它慢慢燉著。
忙完紅燒肉,陳桂蘭才轉身處理那條十來斤重的大鲅魚。
做鲅魚餃子,最講究肉質鮮嫩。
她順著魚骨一刀片到底,將兩大塊白嫩的魚肉剔下來。
用刀背在魚肉上敲打,再用刀刃順著紋理刮,細膩的魚肉泥很快堆滿海碗,魚皮和紅色的魚肉被剔除得干干凈凈。
那些帶有腥味的魚肉,做餃子是不能要的。
陳建軍挽起袖子走進廚房:“媽,我來和面吧。”
陳桂蘭手底下的活沒停,切了一塊肥瘦相間的豬肉剁碎。
鲅魚肉太瘦,光用魚肉發柴,加點豬肉膘進去,煮出來的餃子才咬一口流油。
“今天魚肉多,你多和點面,今晚讓你敞開吃。”陳桂蘭一邊說,一邊往魚肉里分次加入蔥姜水。
聽到能敞開吃,陳建軍屁顛屁顛就去和面了。
陳桂蘭則繼續準備肉餡。
攪打肉餡是個力氣活,必須順著一個方向攪,讓魚肉吃飽水分。
得先用木筷子在碗里打得啪啪作響,等魚肉慢慢上勁,變得黏稠發亮,然后再把剁好的豬肉餡混進去,撒上鹽和少許胡椒粉,繼續攪勻。
攪勻后,陳桂蘭起身去外面菜地里割了一把新鮮頂翠嫩的韭菜洗凈控干,切成細細的碎末,往肉餡里先淋上一勺熟花生油拌勻,在加入韭菜末。
面團醒好,陳建軍揉成細長條,揪出一個個勻稱的面劑子,搟面杖在案板上滾動,圓潤的餃子皮飛快成型。
陳桂蘭捏起一張面皮,挑上一大團鼓囊囊的魚餡,雙手一擠,一個大肚皮薄的元寶餃子就穩穩立在案板上。
兩人配合默契,沒多大工夫,高粱蓋簾上就整整齊齊排滿白胖的鲅魚水餃。
等餃子下鍋煮好,另個灶上的紅燒肉也差不多好了,湯汁收緊,濃郁的醬香飄滿整個院子。
陳建軍咽了咽口水,忍不住問:“媽,能開飯不?我這肚子都唱空城計了。”
陳桂蘭看了看,“可以了,你去把桌子擺上,再叫秀蓮他們。”
“好嘞!”
晚飯時分。
院子里的八仙桌旁,一家人圍坐在一起。
夏夜的海風吹過,驅散了白天的暑熱。桌中央那碗紅燒肉泛著誘人的醬紅色光澤,肉香撲鼻。
旁邊是幾盤剛出鍋的鲅魚水餃,個個白胖飽滿,冒著熱氣。
陳建軍顧不上燙,筷子直奔紅燒肉。
一塊四四方方的五花肉連皮帶瘦塞進嘴里,肥肉化開,瘦肉酥軟,滿口留香。
他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飯,連嚼帶咽,額頭上滿是汗水。
林秀蓮倒了半茶缸涼白開遞過去。
“慢點吃,沒人和你搶,鍋里還有不少呢。”
陳建軍接過茶缸猛灌幾口水,順了順氣,長長呼出一口熱氣。
“媽,這紅燒肉還是你做的好吃。”陳建軍看著空了一小半的海碗,吧嗒著嘴回味,“食堂那飯菜跟您這手藝真沒法比。炊事班老王也做過兩回肉,肥的膩嗓子,瘦的直塞牙。這一個月我天天啃高粱面饅頭,吃他做的菜純屬填肚子完成任務。吃您做的,這才是過日子。”
陳桂蘭手里搖著大芭蕉扇,替大寶小寶趕著蚊蟲。
“人家老王一天管幾百號人的飯,大鐵鍋亂燉,不一樣。你這陣子在碼頭扛沙袋受了累,今天敞開了吃,好好把掉的肉補回來。”
陳建軍咧嘴直樂,轉頭夾起一個鲅魚水餃,在醋碟里滾了一圈送進嘴里。
鮮嫩的魚肉混著韭菜香在舌尖散開,燙得他直嘶氣,卻硬是舍不得吐出來。
他咽下水餃,嘿嘿傻樂:“果然有媽的孩子像個寶。老娘,你和秀蓮不在的時候,我心里空落落。現在你們回來了,我這心一下就踏實了,還能再吃兩碗。”
聽到這話,林秀蓮抿嘴笑出聲,拿漏勺給陳建軍空了的碗里又添滿熱氣騰騰的餃子。
陳建軍連吃了兩大碗餃子,扒了半碗紅燒肉,這才舒服地打了個飽嗝,放下筷子,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媽,秀蓮。你們這次回來得正好。”陳建軍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透著一絲興奮,“現在咱們國家大搞經濟建設。軍區上面發了新文件,咱們鐵錨灣這片不僅要建深水港,還要搞軍民融合,大力發展家屬副業。”
陳桂蘭扒飯的手一頓,眼睛微微瞇起。
八十年代的政策紅利,她太清楚其中的分量了。
“具體怎么個搞法?”陳桂蘭問。
“文件上說,鼓勵隨軍家屬組建合作社,開展養殖、食品加工。而且,咱們駐地的采辦后勤也要改革,打算把一部分副食品供應直接交給有能力的家屬代表來承包。軍區給補貼,還能拿營業執照。”
陳建軍看著老娘,搓了搓手:“媽,你手藝好,在咱們家屬院威望又高。現在家屬院好幾個嫂子都在找門路想接這個活。但上頭說了,得選個真正懂行、能挑大梁的。我覺得,這事只要你報名,被選中的概率很大!”
這送上門的機會哪有推出去的道理,本來陳桂蘭也打算好好把自已和春花的事業更上一層樓,這不是瞌睡來了送枕頭嗎?
“這可是大好事。”陳桂蘭收斂笑意,目光灼灼地盯著兒子,“建軍,你跟媽透個底。咱們鐵錨灣養海鴨的那片灘涂,到底啥時候能動工?拆遷政策怎么定?”
陳建軍端起茶缸灌了一口涼白開,繼續道:“媽,我正要跟你提這事。省里的勘探隊下周就進場測繪。灘涂那邊估計這個月就要召開動員大會。至于拆遷補償政策,上面正在開會討論,具體數目要等聯合公告。應該這幾天就會敲定貼出來。”
陳桂蘭一拍大腿。“那感情好!”
她心里快速打起了算盤。
灘涂一拆,賠償款一到位,自家手里立馬就能多出一大筆現金,這筆錢正好拿來當組建合作社的啟動資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