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孫芳,小蘇,你們先停一下。”陳桂蘭走到三人身邊,壓低聲音。
三人停下手里的活,疑惑地看過來。
陳桂蘭指了指面前一望無際的灘涂,語氣透著股堅定的魄力:“咱們今天抓了以后,明天就不抓了。不僅明天不抓,以后咱們都不抓了?!?/p>
“???桂蘭嬸子,不抓咱們拿什么熬醬啊?供銷社的訂單可還等著呢!”
陳桂蘭走到三人中間,壓低聲音,但字字鏗鏘:“這海島上最不缺的就是紅鉗蟹和玻璃蝦,誰都能來撿。咱們四個人就算長出八只手,一天能撿多少?時間全耽誤在灘涂上了。咱們是‘鐵錨灣老味道合作社’,是有正規(guī)執(zhí)照的個體戶!咱們的核心是那口炒鍋,是熬醬的手藝,不是在這當(dāng)泥腿子!”
“姐,你的意思是……”李春花隱隱猜到了什么,眼睛一下子亮了。
“買!”陳桂蘭看了一眼馬大腳,斬釘截鐵大聲道:“從今天起,咱們公開在家屬院收購紅鉗蟹和玻璃蝦。一分錢一斤!只要是活的、新鮮的,咱們?nèi)耍 ?/p>
這話一出,不僅李春花三人驚呆了,連豎著耳朵偷聽的馬大腳都驚得下巴差點掉泥里。
一分錢一斤買這灘涂上沒人要的破爛?
陳桂蘭這是熬醬把腦子熬壞了吧!
馬大腳想要多聽一些,陳桂蘭卻不給她機會了,拉著幾人朝更遠的地方走,四人湊在一起,聲音輕得根本聽不著。
吊得馬大腳胃口七上八下的,渾身不得勁。
蘇云咽了口唾沫,迅速在心里撥起了算盤:“桂蘭嬸子,一斤一分錢,一百斤就是一塊錢。咱們現(xiàn)在一斤醬賣兩塊錢,刨去油錢和鹽錢,利潤大得很。花一塊錢就能收一百斤原材料,咱們完全能在家里坐等材料上門,然后甩開膀子熬醬?。 ?/p>
“沒錯!”陳桂蘭贊許地看了一眼蘇云,“既然配料瞞不住,那咱們就大大方方地收。不僅能解放咱們的雙手去熬醬、跑銷路,還能讓家屬院的半大小子和閑在家的嫂子們有個掙零花錢的進項。大家都有錢掙,誰還會背地里眼紅咱們?”
不說現(xiàn)在是八十年代,就算是后世,也怕別人眼紅舉報。
她們這么做,不僅解決了產(chǎn)能問題,更是把整個家屬院的利益和自已綁在了一塊兒。以后誰要是敢動她們的合作社,那就是砸全家屬院的飯碗!
“當(dāng)然,除了防著別人使絆子解決產(chǎn)量,我心里還有另外一筆賬?!?/p>
陳桂蘭彎腰在水洼里洗凈了手上的爛泥,抬眼看著面前三個姐妹。
“啥賬啊,桂蘭姐?”李春花湊近兩步,踩得泥水直響。
陳桂蘭嘆了口氣,指了指灘涂遠處正彎著腰挖花蛤的幾個軍嫂。
“上次婦聯(lián)秦主任請我去給軍屬們講課,我在臺上看著底下那些媳婦子,心里挺不是滋味。”
“結(jié)了婚跟著男人隨軍上島,離鄉(xiāng)背井的,全家老小的嘴都指望著男人那點津貼。真到了自已想用錢的時候,買盒兩分錢的蛤蜊油都得看婆婆漢子的臉色。歸根結(jié)底為啥?還不是兜里沒錢,腰桿子直不起來!”
蘇云聽見這話眼眶微紅。
她以前過得就是這種生活。
因為賺不到錢,為了孩子,就算被打得鼻青臉腫也不敢反抗錢大強。
那種伸手要錢,被男人質(zhì)問和貶低的感受,她太懂了。
“女人要是自已掙不來錢,說話就不響亮?!标惞鹛m把洗干凈的鐵夾別在腰上,“我當(dāng)時就尋思,光教大家做菜沒用,得讓她們有法子靠自已的雙手賺到錢,給自已掙一份底氣??晌乙恢睕]找著合適的由頭?!?/p>
“現(xiàn)在好了,咱們收這些紅鉗蟹和玻璃蝦,一分錢一斤。家里的半大小子放學(xué)來撿,能賺點買鉛筆本子的零花。那些待在家里出不了島的嫂子大妹子,一天要是能在這泥里刨出個百十來斤,那就是一塊錢的進賬!一個月下來小三十塊,都趕上供銷社正式工的工資了!”
這筆賬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李春花一拍大腿,震得雨靴直掉泥巴,“我的親娘嘞!桂蘭姐,你這是給咱們家屬院的婦女同志指了條財路啊!以后家里的男人們誰還敢充大爺,咱們女人自已也能掙錢糊口!”
她男人在世時,工資都上交,她雖然沒受過這種磋磨,但看到身邊太多朋友鄰居認識的人的生活了,桂蘭姐這么做,她完全贊成。
孫芳也高興得直搓手:嬸子看事通透,大家靠自已雙手掙到真金白銀,有了底氣,這日子過得才有大奔頭。
當(dāng)初要不是嬸子給了她一份工作,她可能早就帶著孩子跳海了。
就連娘家嫂子也因為她有了工作,愿意給她好臉色不說,還愿意幫忙照顧丫丫。
海風(fēng)夾著腥咸的氣息吹過灘涂,幾只不知道名字的海鳥在灰蒙蒙的天際盤旋。
“桂蘭姐,我都聽你的,這是大家都能得利的好事,我舉雙手雙腳贊同?!?/p>
蘇云和孫芳也跟著點頭,“嬸子,我們也覺得好。女人不能總當(dāng)那攀樹的藤蔓,得自已扎根。”
她們嘗夠了伸手要錢的苦,非常清楚眼前這條路,對很多女同志來說也許就是救命的藥。
陳桂蘭看著眼前三個臉被海風(fēng)吹得通紅的婦人,心里也跟著滾燙起來。
重活一世,她最初只想著守住兒子兒媳婦和孫子孫女,彌補上輩子的虧欠。
可路走著走著就寬了,身邊聚攏了這么一群實心眼的姐妹。大伙相互幫襯著,硬是要把這苦咸的海島日子熬出甜味來。
能有這樣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老天對她真不薄。
多年后,當(dāng)鐵錨灣集團的商貿(mào)網(wǎng)絡(luò)鋪開到大洋彼岸,西裝革履的外國記者追問那龐大企業(yè)文化的起源。
任誰也想不到,那跨國貿(mào)易集團基石般的綱領(lǐng),就誕生在一九八四年這片貧瘠的爛泥灘上,四個滿腳是泥的農(nóng)村婦女,為了幫島上軍嫂掙個零花,許下了讓女人挺直腰桿的樸素愿望。
當(dāng)然,這也是后話。
收紅鉗蟹和玻璃蝦這件事算是定下了,但合作社要長久干下去,還有一根定海神針得提前砸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