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腳的頭發亂糟糟的,一只鞋都跑掉了,光著一只腳在地上掙扎,撒潑打滾的老一套全使了出來。
“我不走!你們不能抓我!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走私犯,我哪曉得!我就是……我就是跟他們說了幾句話,他們給我買了點肉而已!”
她一邊嚎,一邊去扯旁邊抱著孩子的劉紅梅,“紅梅!你快跟他們說啊!你快說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倒是說句話啊!”
劉紅梅抱著兒子曹天寶,整個人都傻了,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副景象,又看了看周圍鄰居們投來的鄙夷目光,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她被周大腳這么一攀扯,猛地回過神來,像是被蝎子蟄了一下,尖叫著甩開周大腳的手。
“你別碰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抱著兒子連退好幾步,看著周大腳的眼神充滿了怨恨,“媽!你怎么能干出這種事!你讓我們一家以后在家屬院還怎么抬得起頭?你讓曹兵以后在部隊怎么做人啊!”
這話徹底點燃了周大腳的怒火。
“我讓你抬不起頭?劉紅梅你個喪良心的白眼狼!”
周大腳氣得渾身發抖,也顧不上被架著了,指著劉紅梅的鼻子破口大罵。
“我拿回來的肉你吃的比誰都香!我得的好處你哪次沒分?現在出事了,你就想把自已摘干凈?我告訴你,沒門!咱倆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誰也跑不了!”
“你胡說!”劉紅梅氣急敗壞,“是你自已嘴碎貪小便宜,關我什么事!”
“我貪小便宜?要不是你天天在天寶耳朵邊上念叨,說陳桂蘭家又是吃肉又是吃魚,不曉得干了多少虧心事才能吃香喝辣的,我能為了天寶干這種事兒?你還眼紅人家林秀蓮戴的金表,說她一個資本家小姐,不知道藏了多少好東西?是我逼你說的嗎?啊?!”
這話一出,人群里一片嘩然。
劉紅梅的臉“刷”地一下全白了,她抱著兒子,手指都在發抖,尖著嗓子喊:“你胡說!我沒有!是你自已貪心,看不得別人好!”
“我貪心?”周大腳氣得哈哈大笑,笑聲里滿是瘋狂和怨毒,“對!我是貪心!可你呢?你是什么好東西!前天那二斤豬肉,你一個人就吃了半斤,吃得滿嘴流油的時候怎么不說我錯了?上回人家送來的布,你眼睛都看直了,連夜就扯去做新衣裳,你怎么不說那是人家拿來堵我嘴的?”
“還有!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背著曹兵,偷偷把你娘家侄子弄到后勤去當臨時工,是不是收了你哥的好處?你還嫌棄我做的飯不好吃,自已躲在屋里偷偷煮雞蛋吃,吃完了蛋殼就塞床底下,當我老婆子眼瞎聞不見腥味嗎?”
周大腳是豁出去了,罵得唾沫橫飛,一句比一句勁爆。
婆媳倆當著全院人的面,就這么互相撕咬起來,把對方的老底揭了個底朝天。
周圍看熱鬧的軍嫂們,一個個捂著嘴,眼睛里卻滿是痛快。
“嘖嘖,真是狗咬狗,一嘴毛。”
“活該!總算遭報應了!看她們以后還怎么橫!”
“就是,以前走路都恨不得用鼻孔看人,現在好了,要去吃牢飯了。”
“還有她娘家侄子的事,這不就是以權謀私嗎?曹營長知道嗎?”
李春花站在人群里,看著這出鬧劇,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拉著身邊一個想往前湊的年輕軍嫂:“行了,別看了,晦氣。”
糾察的戰士顯然沒什么耐心看她們演戲,其中一個冷著臉開口:“有什么話,留著去跟審查的同志說吧。”
說完,便不再理會周大腳的哭嚎,手上加了力道,幾乎是拖著她往外走。
周大腳這下是真的怕了。
她以前在家屬院鬧,頂多就是被批評教育,掃一個月廁所,關幾天禁閉。可這次不一樣,這些人是來真的!她要去坐牢!
一想到那暗無天日的牢房,周大腳就嚇得魂飛魄散。
她忽然爆發出驚人的力氣,猛地一掙,甩開一個戰士的手,轉身就想往院子外頭沒人的地方沖。
“想跑?”
另一個戰士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上前,反剪住她的胳膊,將她死死按在地上。
“啊——!放開我!你們不能抓我!”周大腳臉貼著冰涼的地面,嘴里啃了一嘴泥,還在聲嘶力竭地喊,“我兒子是營長!他深受領導看重!我要讓他把你們都趕出去”
她還想拿兒子的職位當護身符,卻根本沒意識到,這次她捅的簍子,早就不是家屬院里雞毛蒜皮的小事了。
就在這時,一輛吉普車在家屬院門口停下。
車門打開,曹兵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才被從禁閉室放出來,整個人像是被霜打過的茄子,胡子拉碴,眼窩深陷,身上的軍裝也帶著一股子頹敗的褶皺,哪里還有半點往日的意氣風發。
他一言不發地往自家院子走,還沒到門口,就看到了被兩個糾察按在地上、狼狽不堪的母親,以及旁邊抱著孩子、哭哭啼啼的妻子。
整個家屬院的人,都像看戲一樣看著他們家。
那一道道目光,像一根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在他的背上。
被按在地上的周大腳也看到了他。
那一瞬間,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睛里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兒子!兵兒!你回來了!你快救救媽啊!”
她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曹兵的方向伸出手,凄厲地哭喊著。
“他們要抓我!他們要抓我去坐牢!兒子,你快告訴他們,媽不是故意的!快救救媽啊!”
曹兵的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他才從禁閉室出來,一個月不見天日,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深陷,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
身上的軍裝穿得還算整齊,可那股子精氣神,卻像是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空蕩蕩的皮囊。
整個家屬院的人都看著他。
那些目光,有痛快的,有憐憫的,有好奇的,有鄙夷的。
一道道,一束束,像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背上,扎進他的骨頭里。
他看到了被糾察按在地上的母親,看到了她身旁抱著孩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妻子劉紅梅,看到了劉紅梅臉上那新鮮的、被周大腳抓出來的血痕。
他還看到了不遠處的陳桂蘭、陳建軍他們……
曹兵徑直走到了周大腳面前,停下。
“媽。”
周大腳聽到兒子的聲音,哭嚎聲一頓,眼里迸發出更亮的光:“兒子!你快讓他們放開我!我是你媽!他們不能這么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