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小梅得意洋洋地指揮著兒媳婦,把自家帶來的被子在堂屋角落鋪開。
她特意挑了個離門口最遠、最靠里的位置,覺得那里最暖和,也最安穩。
徐春秀一邊鋪著被子,一邊心里犯嘀咕,總覺得事情順利得有點不對勁。
她拉了拉潘小梅的衣角,壓低聲音:“媽,你說這陳桂蘭怎么這么痛快就答應了?會不會有什么鬼?”
“能有什么鬼?這堂屋不好嗎?”
潘小梅白了她一眼,聲音里滿是炫耀。
“那屋子就在茅房邊上,你想想咱們家屬院那個公共茅廁的味道,你想聞那個味道?”
徐春秀被說得一哆嗦。
她想起那股熏得人頭暈的味兒,頓時覺得還是睡堂屋地板好。
潘小梅拍了拍鋪好的被褥,一臉“我多聰明”的表情。
“你就是想得太多。她那是沒辦法,想把好地方讓給別人,把那臭屋子留給咱們。我偏不上她的當,就睡這兒,寬敞又沒味兒,看她能把我怎么樣。”
說完,她心滿意足地躺了下去。
里屋,程海珠和陳桂蘭正扶著林秀蓮在床上躺好。
程海珠一想到潘小梅那自以為占了天大便宜的樣兒,就忍不住想笑,把聲音壓得低低的:
“媽,您是沒看見,潘小梅那婆媳倆還真以為咱們那新客房是茅房旁邊的破屋子呢。她倆高高興興地在堂屋打地鋪,生怕您反悔似的。”
林秀蓮也抿著嘴笑,蒼白的臉上多了幾分血色。
“媽這一招真高明,提前堵住了她們的嘴,還請大家作證,到時候就算兩人知道真相了,也挑不出我們的理。”
“什么高明不高明的,是她們自已心眼小,把人想得太壞。”
陳桂蘭給林秀蓮掖了掖被角,笑著道:“那客房離茅房是近,可咱家廁所都很干凈,一點味都沒有。她們喜歡睡地板,我也沒辦法,只能順著呢。”
正說著,林秀蓮忽然“哎喲”一聲,手下意識地護住了肚子,眉頭也緊緊蹙了起來。
“怎么了秀蓮?是不是肚子疼?”陳桂蘭和程海珠立刻緊張起來。
“沒事,就是……孩子動了一下,勁兒有點大。”
林秀蓮緩了口氣,額上已經冒出了一層細汗。
她現在已經八個多月,肚子大得像個小山包,晚上翻身都費勁。
“這孩子,跟他爸一樣,沒出生就這么能折騰。”
陳桂蘭嘴上埋怨,手卻輕柔地撫上林秀蓮的肚子,感受著里面的動靜。
程海珠湊過來,也一臉好奇:“媽,軍醫那邊有說嫂子大概什么時候生嗎?”
“預產期在下個月中旬。”
陳桂蘭一邊說,一邊起身,“你們先說著話,我去把碗筷洗了。”
陳桂蘭手腳麻利地收拾好屋里的碗筷,出堂屋的時候,潘小梅婆媳已經和衣躺下,睡著了。
她端著碗筷進了廚房,借著煤油燈的光,很快就洗刷干凈。
等她端著一盆熱水回到里屋時,林秀蓮正靠在床頭,程海珠給她捶著腿。
“媽,嫂子腿又腫了。”程海珠說。
陳桂蘭把盆放下,挽起袖子,“來,泡個熱水腳,我給你按按。你這月份大了,水腫是常事。”
孕婦不能泡久了,陳桂蘭看著時間,一到時間,就讓林秀蓮把腳拿出來,一分一秒都不多。
程海珠去倒水。
陳桂蘭讓林秀蓮把腿伸直,溫熱的手掌覆蓋在小腿上,力道適中地按壓起來。
“嘶……”按到一半,林秀蓮的小腿肚子突然抽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抽筋了,別動!”陳桂蘭立刻握住她的腳腕,將腳掌向上扳,幫她拉伸緊繃的肌肉。
過了好一會兒,那股鉆心的疼才慢慢緩過去。
“看來是缺鈣了。”陳桂蘭眉頭皺了起來,“光喝骨頭湯還不夠。這樣,五斗柜里不是還有我前陣子曬的那些蝦干么,明天我給你用布縫個小口袋,你裝上點,沒事就當零嘴吃。那玩意兒補鈣。”
林秀蓮點點頭,心里暖洋洋的,“謝謝媽。”
“跟我還客氣什么。”陳桂蘭嗔了她一句,又對剛回來的程海珠說,“海珠,你嫂子晚上起夜多,咱倆輪流著,一個人上半夜,一個人下半夜,聽見動靜就起來陪著,地上滑。”
“知道了媽,我上半夜來。你今天忙了一天了,先休息。”程海珠一口應下,她年紀輕,耐得住。
這一夜,屋外是鬼哭狼嚎般的風雨,屋里卻透著一股安穩的氣息。
半夜里,林秀蓮果然起了兩次夜。
第一次是程海珠陪著去的,她扶著林秀蓮,小心翼翼地穿過堂屋。
潘小梅似乎睡得不沉,翻了個身,嘴里還嘟囔了一句什么。
到了后院,風雨明顯小了許多,都被房子擋住了。陳桂蘭家新修的廁所就在屋檐下,過去幾步路就到。
一推開門,里面干凈又沒異味。
程海珠點亮掛在墻上的馬燈,廁所里亮堂堂的。
最妙的是,里面除了一個常規的蹲坑,旁邊還砌了一個類似后世馬桶的坐便器,旁邊還安了扶手。
“嫂子,你坐這個,省力。”程海珠扶著林秀蓮坐下。
林秀蓮坐上去,肚子果然舒服了很多,不用費力蹲著,對她這種大肚婆來說,簡直是天大的福音。
她忍不住感嘆:“媽真是把什么都想到了。”
第二次起夜,輪到了陳桂蘭。
她扶著林秀蓮,看著她安穩地坐下,心里也是一陣慶幸。
幸虧當初多花了點功夫修了這個廁所,不然就這風雨天,不管是讓秀蓮去院子外那個公共茅廁,還是將就用家里的尿桶,她都不放心。
許是婆婆提前調理得好,吃的都是好克化的食物,林秀蓮懷孕以來,一直沒有便秘的煩惱,這也讓她少受了很多罪。
早上五點,風聲似乎小了一些,但雨聲依舊密集地敲打著窗戶。
陳桂蘭早就醒了。
她幾乎一夜沒怎么合眼,耳朵聽著外面的風聲,心里一直惦記著在外面奔波的兒子。
她怕吵醒屋里的人,輕手輕腳地起了床,拉上簾子,來到旁邊的書桌,點燃煤油燈,拿出針線和一小塊干凈的碎花布,開始給林秀蓮縫那個裝蝦干的小布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