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阿勒頗廢墟那次偶然一瞥,過去了大約兩個月。
霍崢接到與外交部工作組協同的任務,這次是聯合撤僑。地點在敘利亞東部一個被圍困的工業區,形勢比預想的更棘手。對方的條件反復變化,常規溝通陷入僵局。
臨時指揮所設在三公里外一個相對安全的村莊民房里,空氣中彌漫著塵土、汗水和無線電臺特有的電流雜音?;魨槃偱c幾名骨干確定了備用強攻方案,風險極高,但若談判徹底破裂,這是最后的選擇。
他走出悶熱的里間,想到外面透口氣,正好看見外間角落里的情形。
外交部工作組的五個人圍著一張攤開地圖的舊桌子,氣氛凝重。四個男同志眉頭緊鎖,低聲爭論著各種可能性和風險。而宋知意,那個在廢墟里給小孩看病的女人,獨自坐在稍遠一點的水泥臺階上。
她沒有參與爭論,只是微微低著頭,看著手里一個邊緣磨得發亮的皮質筆記本,另一只手的指尖無意識地、極輕地叩擊著自已的膝蓋。
她在思考?;魨樋吹贸鰜恚鞘歉叨葘W⑾碌乃伎?,屏蔽了周遭所有的嘈雜。
然后,霍崢看到她突然抬起眼,目光準確地投向工作組里那位年紀稍長的負責人,聲音不高,但清晰地穿過男同志們的爭論聲:
“王處,讓我去試試。”
爭論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她。那位王處長愕然:“小宋,你說什么?”
“我申請作為擔保代表,去和對方現場溝通。”她合上筆記本,站起身。動作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利落。
“胡鬧!太危險了!”立刻有人反對。
“對方要求的是聯合國或中立國外交官,我們……”另一人補充。
“我是中國外交人員,佩戴UN相關標識,在對方認知里具有中立屬性。我會阿拉伯語,了解他們的一些部落習慣。而且,”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霍崢身上,似乎察覺到他在門口,她的眼神與他有極短暫的交匯,依然平靜無波,“我是女性。根據我們掌握的情報,對方派系中掌握談判權的那位長老,對女性外交人員存在某種基于傳統的、非正式的尊重底線。這在之前的社區接觸中有過印證。”
她不是在請求,而是在陳述一個基于事實分析的可行方案。
霍崢倚在門框上,不動聲色地聽著。她提到的情報細節,與軍方掌握的部分信息吻合。這個女人,不僅敢想,而且功課做得很足。
工作組內部又是一番激烈爭論。最終,在王處長與霍崢等人緊急磋商后,勉強同意了她的方案,但制定了極其嚴密的應急預案,霍崢的小隊負責在后方提供武力威懾和接應。
出發前,霍崢親自檢查了她的防彈裝備,并將一個微型緊急定位和錄音裝置遞給她:“藏在身上,非極端情況不要啟動?!?/p>
宋知意接過,點點頭:“明白,謝謝霍隊。”
她沒有表現出恐懼,也沒有慷慨激昂,只是在穿上那件略顯寬大的防彈背心時,仔細地調整了一下肩帶,讓國旗徽章更加端正顯眼。
霍崢看著她走向對方檢查站的背影,單薄卻挺直。旁邊跟著的那個當地少年翻譯,腿都在發顫。她卻步履平穩,甚至在中途彎腰撿起了地上一個破爛的玩具小熊,輕輕放在了一處斷墻邊。
那一刻,霍崢心里對她的評價,從“不要命的文職人員”,悄然變成了“有膽識、有準備的執行者”。
監聽設備里傳來她清晰平穩的阿拉伯語,講述著一個個被困工人的具體情況。當她說出對方指揮官母親的風濕病情,并提出醫療援助時,連霍崢身邊那位見慣了風浪的老情報員都輕輕“嘖”了一聲:“這姑娘,心思太細了。”
二十分鐘后,她平安返回,帶回了對方原則上同意放人的消息。
霍崢帶人上前接應。走近時,他才看到她額角細密的汗珠,和微微蒼白的嘴唇。但她眼神依舊清明,語速平穩地向王處長和霍崢匯報溝通細節。
“他們要求明天日落前,看到首批物資和醫療隊進入指定區域。”她說。
“知道了,辛苦了。”王處長重重松了口氣,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微微搖頭,走到一邊。然后,她靠著土墻,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那是高度緊張后,身體最誠實的反應。
霍崢移開目光,心下卻了然:她并非不害怕,只是能把恐懼控制在理智之下,轉化成必須完成任務的專注力。這素質,很多受過訓練的人都未必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