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夢瑩聽完,卻笑了笑。
那笑容很從容,帶著一種職業經理人特有的理性和自信。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邊眼鏡,聲音清晰而堅定,“郝主任,我們是正經商人,走正規的程序獲得競爭的資格,我認為這沒有什么不可以的。”
她說得很篤定,仿佛那些“意外”只是郝建城杞人憂天的想象。
郝蕾聽完崔夢瑩的話,輕輕搖了搖頭。
她從父親旁邊的扶手上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陽光,目光落在崔夢瑩身上。
“崔姐,你剛來鶴城,有些事可能不清楚。”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意味,“但是韓老板應該很清楚。”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韓浩,“秦昊造成的林華的撞車案,這其中貓膩很多。表面上看是秦昊自已酒駕,但能在這么短的時間里把證據做得那么漂亮,能把交警隊、火葬場、甚至檢察院的人都打通——你覺得光靠秦家做得到嗎?”
韓浩靜靜地聽著,沒有接話。
郝蕾繼續說下去,語氣更加篤定,“肯定有蔣天的手筆。他就是用這些暗釘子,一點一點釘死了秦家。讓他們自已往里跳,跳進去了還想爬出來,結果越陷越深。”
她轉過身,面對著陽光,身影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現在秦家退出競爭了,那塊地是蔣天的了——至少他是這么以為的。如果你這個時候插進去,你覺得他會怎么做?”
這個問題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辦公室里。
韓浩深吸一口氣,明白地點了點頭。
他想起蔣天那張永遠帶著笑的臉,想起他說話時那種從容不迫的氣度,想起他在林曉月案中若有若無的介入。
那個男人,從不親自下場,卻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刻,恰到好處地推上一把。
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蔣婉兒的突然離開,好像也顯得不那么正常了。
那天她給他打電話,說去海城看爺爺奶奶。
她是真的去看爺爺奶奶了,還是被蔣天有意地支走了?
如果是后者,那蔣天支走她的目的是什么?
是不想讓她摻和進來?
還是——不想讓她看到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韓浩的手指微微收緊。
蔣天。
他會對自已使用手段嗎?
從郝蕾剛才的話來看,答案是肯定的。
蔣天不是那種坐視別人搶走自已東西的人。
秦家已經用血淋淋的教訓證明了這一點。
韓浩抬起頭,看向郝建城。
郝建城也正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睛里,有提醒,有擔憂,也有一絲期待。
“韓老板,”郝建城緩緩開口,語氣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平穩,“我的工作,就是向上面提交有實力的飛機場地皮競爭公司。所以你剛才說的,我都聽到了,也了解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遠,“我剛才點到為止的話,也說完了。后面,我做好自已的工作就行。”
這話的意思很明白:機會,我會給你。程序,我會幫你走。但接下來的路怎么走,你和蔣天之間的事怎么處理,那就是你們的事了。
至于蔣天和韓浩這個新加入的競爭者之間的事情,就要看,兩人誰的手腕更硬了。
韓浩站起身,向郝建城伸出了手,“謝謝郝主任的提醒。我明白該怎么做。”
郝建城也站起身,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韓老板,鶴城需要更多像你這樣的年輕企業家。希望你能走穩,走遠。”
兩只手分開。
韓浩看向崔夢瑩,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走出發改委大樓,陽光正好。
韓浩站在臺階上,望著車水馬龍的街道,忽然說了一句,“崔姐,接下來,可能要辛苦你了。”
崔夢瑩站在他身邊,推了推眼鏡,“韓總,我從南方來這邊,本來就不是圖清閑的。越有挑戰,越有意思。”
韓浩笑了笑。
有意思。
確實有意思。
郝蕾返回秦氏集團的時候,電梯直達頂層,走廊里鋪著厚實的深灰色地毯,踩上去無聲無息。她推開董事長辦公室的門,里面煙霧繚繞,秦立新和秦立明正坐在寬大的沙發上聊著什么。
見到郝蕾進來,秦立新的目光立刻轉向她,手里的半截香煙頓了頓,“怎么樣?”
郝蕾沒有說話,先走到沙發邊,優雅地坐下。
她伸手從茶幾上的煙盒里抽出一根細長的女士香煙,叼在嘴里,用打火機點燃,深深吸了一口,這才緩緩吐出煙霧。
“我爸已經接了韓浩的提交。”她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什么情緒,“他的實力比我們想象中的要強大。這次提交,應該會通過審核。”
秦立新聞言,原本緊繃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絲笑意。
那笑意從嘴角蔓延到眼角,最后化作一聲低沉的、滿意的“好”。
他靠在沙發背上,將手里的香煙摁滅在煙灰缸里,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這件事辦得漂亮。”
秦立明在一旁也長出一口氣,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轉為放松,甚至帶上了一絲興奮,“還是大哥厲害!讓他們兩人斗個你死我活,咱們坐山觀虎斗。這招高啊!”
他說著,還豎起大拇指,滿臉的諂媚。
秦立新卻搖了搖頭,那動作里沒有得意,反而有一種深沉的算計和清醒。
“這不是我厲害。”他的聲音低沉,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屬于蔣天的土地上,“這是有更厲害的人要入局了。”
更厲害的人?
秦立明愣了一下,有些不明白大哥的意思。
但他看到秦立新那凝重的表情,沒敢多問。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秦立新忽然想起什么,轉過頭問道,“秦昊那小子呢?”
秦立明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我……我也不知道。”
秦立新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形成一個深深的“川”字,“不是告訴過你,不讓他亂跑嗎?趕快把他找回來!過幾天就把他送出國,別再給我惹事!”
“是是是,我這就打電話。”秦立明連忙站起身,從口袋里掏出手機,一邊往外走一邊撥號。
辦公室的門在他身后關上。
秦立明站在走廊里,聽著手機里傳來的“嘟嘟”聲,一聲,兩聲,三聲……直到最后變成忙音。
沒人接。
他皺了皺眉,又撥了一遍。
還是沒人接。
“這小子……”秦立明嘟囔了一句,又撥了第三遍。
依然是忙音。
他站在走廊里,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心里忽然涌起一陣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