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麗莎雖然覺得不夠解氣,但也知道這是最合規、最不容易被人抓住把柄的做法。
韓浩和林曉月也微微點頭,至少看到了一條明確的、官方的路徑。
然而,就在黃麗鶴話音剛落下,辦公室內氣氛稍緩之際,一直安靜旁聽的孫道義,卻忽然舉了舉手,像一個課堂上有疑問的學生,臉上帶著律師特有的謹慎和憂慮。
他看向黃麗鶴,小心地開口。
“黃刑警,您的方案從程序上講,無疑是最正確的。不過……請恕我多嘴提醒一句。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咱們市局刑偵支隊現任的支隊長,好像是……張必武,張隊吧?”
黃麗鶴看向他,點了點頭,“是張隊,怎么了?”
孫道義輕輕吸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我……我好像隱約聽說過,張必武支隊長,早年當兵的時候,和秦家的秦立明先生,是同一個部隊的戰友,關系……似乎相當不錯。當然,這只是道聽途說,不一定準確,但……”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如果刑偵支隊的一把手,和秦家的核心人物是戰友,有著深厚的私交,那么“上報刑偵支隊申請立案偵查”這個看似最正規的途徑,會不會從一開始就充滿了變數?甚至可能……石沉大海?
“……”
孫道義這句輕輕的提醒,瞬間凍結了整個辦公室的空氣。
黃麗莎臉上的急切和剛剛升起的希望驟然凝固,她瞪大了眼睛,看向自已的姐姐,又難以置信地看向孫道義,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韓浩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無比,他看向黃麗鶴,仔細觀察著她臉上的每一絲變化。
林曉月則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壓垮,身體微微晃了晃,臉色慘白如紙,眼中剛剛因為看到正規途徑而亮起的一點微光,徹底熄滅了。
連刑偵支隊的隊長都可能和秦家有舊?
這層層疊疊、盤根錯節的關系網,到底有多深?多厚?
黃麗鶴臉上的平靜終于被打破。
她的眉頭緊緊皺起,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懸在半空。
她沒有立刻反駁或質疑孫道義的話,顯然,這個消息她并非一無所知,或者,孫道義的話觸動了她某些已知但不愿深想的關聯。
她的眼神變得極其復雜,有震驚,有審視,有無奈,也有一絲被點破某種困境的沉重。
辦公室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
黃麗鶴沒有說“這不可能”,也沒有說“這沒關系”。
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原本看似打開了一線的門縫,仿佛又被一只無形的手,緩緩推上。
希望之后是更深的絕望,路徑前方可能是更堅固的墻壁。
這場尋求正義的跋涉,似乎每一步都踩在荊棘與泥沼之中。
辦公室里因孫道義點破刑警隊長張必武與秦立明的戰友關系而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靜。
這層關聯像一盆冰水,澆滅了剛剛因找到“上報刑偵”這條路徑而燃起的微弱希望。
黃麗鶴的沉默持續了片刻,這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無言的確認,比任何辯解都更讓人心沉。
她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警服,臉上恢復了刑警特有的、面對復雜局面時的冷靜與決斷。
“該走的程序,還是要走的。” 她的聲音平穩,打破了凝固的空氣。
她看向妹妹黃麗莎,“麗莎,你負責準備材料,把林曉月陳述的情況、證據被毀的疑點,形成正式的報告和線索移送函,然后按程序遞交到市局刑偵支隊。”
接著,她轉向韓浩和林曉月,目光坦誠中帶著現實的冷峻,“我回去會先探探口風。但是你們必須清楚,如果刑偵支隊這邊因為某些‘關系’走不通,立案受阻,你們就不能只依賴這一條路了。需要自已想辦法搜集證據,然后考慮往更上一級機關直接遞交材料。” 這是指出了最壞情況下的備用路徑。
她又回頭叮囑黃麗莎,話語意味深長,“材料遞交后,你別干等。在不違反紀律的前提下,協助他們提前開始搜集一些外圍證據。如果刑偵這邊真的反應遲緩或不予受理,你們前期的工作也不至于白費,能為后續行動爭取時間、積累材料。”
黃麗莎表情嚴肅地點頭,“姐,我知道了。”
黃麗鶴走到辦公室門口,手握上門把手,似乎想起什么,又回過頭,目光落在一旁的孫道義身上。
她的眼神帶著一種洞悉的銳利,語氣平淡卻意有所指。
“孫律師,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和蔣天,是老同學吧?” 說完,她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韓浩,眼神中帶著一絲韓浩未能立刻讀懂的復雜意味——像提醒,像審視,又仿佛只是隨口提及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孫道義聞言,立刻站起身,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笑容,但那笑容背后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黃刑警真是消息靈通,什么都瞞不過您。沒錯,我和蔣老板確實是老同學,有些年交情了。不過,這和眼下的案子……” 他適時地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
黃麗鶴沒有解釋,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有些難以捉摸。她示意他們坐下,“行了,你們繼續總結資料吧,我們隊里等著。材料準備好后,我會親自送給張隊。” 說完,她便拉開門,步伐干脆地離開了。
辦公室門關上,室內氣氛卻多了一絲微妙的異樣。
孫道義緩緩坐回椅子,下意識地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并不明顯的細汗。
這個細微的動作,被一直觀察著他的韓浩清晰地捕捉到了。
韓浩心中疑云頓生。
黃麗鶴為什么特意在臨走前提及孫道義和蔣天的關系?
這看似隨口一問,但在如此敏感的時刻,絕非無心。
孫道義的反應也略顯緊張。
蔣天……他在這場與秦家的博弈中,究竟扮演著什么角色?
孫道義作為自已重金聘請的律師,他與蔣天的這層關系,是巧合,還是別有深意?
一連串的疑問在韓浩腦海中盤旋,但眼前顯然不是深究的時機。
林曉月對這段插曲似乎并未特別在意,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整理報案材料上,努力回憶、補充著每一個細節。
孫道義則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看了一眼手表,又望了望窗外。
就在這時,辦公室門被推開,黃麗莎的同事、民警茂生急匆匆地走了進來,看到滿屋子的人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走向自已的辦公桌翻找東西。
黃麗莎抬頭問道,“茂生,怎么了?著急忙慌的。”
茂生一邊翻抽屜一邊回答,“醫院那邊有一群老頭鬧事,我剛給帶回來,結果有個老頭低血糖犯了,我回來拿點糖。”
“老頭聚眾鬧事?現在的大爺都這么……有活力了?” 黃麗莎順口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