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斷電話,蔣天臉上的笑意更明顯了,他低聲說了句,“看來,開發區東片那塊地,秦家這回要主動讓出來了。”
“爸,你說什么地?什么讓出來?” 蔣婉兒聽得一頭霧水,開發區的地和秦昊撞人有什么關系?
蔣天卻沒有直接回答,他利落地站起身,走到衣帽架前取下自己的西裝外套,一邊穿一邊對女兒說,“婉兒,去換身莊重點的衣服,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兒?” 蔣婉兒更疑惑了。
“去看看林曉月,還有她母親。” 蔣天整理著袖口,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說去拜訪一位普通長輩。
蔣婉兒瞪大了眼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爸?你沒事吧?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居然要去看林曉月?還去看她媽?你離婚以后不是對她家的事不聞不問,劃清界限了嗎?怎么突然良心發現了?”
蔣天穿好外套,對著鏡子正了正領帶,聞言轉過身,看著女兒一臉“你騙鬼呢”的表情,笑了笑。
那笑容里沒有多少溫情,更多的是商人看到機遇時的精明和篤定。
“畢竟,林華以前也算是咱們家的長輩,逢年過節見面也會打招呼。現在人突然沒了,還是這種橫禍,于情于理,咱們都應該去探望一下,表示慰問。” 蔣天說得冠冕堂皇。
蔣婉兒抱起手臂,嗤笑一聲,“得了吧,爸!我還不了解你?無利不起早!你會為了這點于情于理,專門跑一趟?還這么積極?趕緊說實話,你到底打的什么算盤?”
蔣天被女兒戳穿,也不惱,反而贊賞地看了她一眼,但依舊沒有完全點明,只是意味深長地說,“有時候,雪中送炭,比錦上添花更有價值。尤其是當這炭,恰好能溫暖一個可能需要幫助、又恰好掌握著一些……資源的人時。秦家這次,可是送了一份不小的禮啊。”
說完,他不再多言,示意蔣婉兒動作快點。
蔣婉兒雖然滿心疑惑,對父親利用別人悲劇謀利的心思也有些齒冷,但她也知道父親決定的事很難改變,而且她也確實關心林曉月目前的處境。
她撇撇嘴,轉身上樓換衣服,心里卻嘀咕著。
看來,秦昊這一撞,不僅要面對林家的悲痛和法律的追責,恐怕還要卷入自己父親和秦家之間更深層次的博弈了。
這場車禍引發的風波,正在迅速擴大,波及到更多人和更復雜的利益。
林母在醫院觀察了一夜,情緒雖仍沉浸在巨大的悲慟中,但總算不再有昏厥或精神恍惚的跡象,在醫生建議下,第二天上午便出院回家了。
熟悉的家里,少了林華忙碌的身影和憨厚的笑聲,每一處角落都彌漫著物是人非的悲涼。
雖然不少聞訊趕來幫忙或慰問的親戚,在私下交談時都委婉地表示,秦家勢大,若能借此機會拿到一筆足夠豐厚、足以保障母女未來幾十年生活的賠償,出具諒解書息事寧人,或許是更現實、也更劃算的選擇。
人死不能復生,活著的人總得向前看。
然而,林母躺在臥室床上,聽著窗外隱約傳來的議論聲,渾濁卻異常堅定的眼神望著天花板,對守在床邊的女兒林曉月,也是對門外那些親戚,啞著嗓子一字一句地說,“曉月,你爸……一輩子沒做過虧心事,走路都怕踩死螞蟻……他不能就這么白死了……讓那個喝了酒開快車的畜生拿錢買命?不行……我閉不上眼,你爸在下面也閉不上眼……咱得要個公道,他犯了法,就得受法律的制裁!”
林曉月紅著眼眶,用力握緊母親冰涼的手,重重點頭。
她剛剛翻看完家里的老相冊,父親從年輕到近年的一張張照片,那始終如一的樸實笑容,那些為家庭辛勤付出的點點滴滴,如同電影般在眼前掠過。
父親的愛與正直,是她人生最初的基石,雖然自己做的不夠好,可基石一直都在。
如今基石被人無情地撞碎,她無法容忍用父親的性命去交換一筆冷冰冰的鈔票,然后讓兇手逍遙法外。
“媽,我支持你。咱們不怕。” 林曉月的聲音帶著哽咽,卻異常堅決。
親戚們見母女二人態度如此堅定,知道再勸也無益,反而可能傷了感情,嘆息著陸續離開了。空蕩蕩的客廳里,只剩下尚未散盡的悲傷和一股孤注一擲的決絕氣息。
就在親戚們離開后不久,門鈴響了。
林曉月以為是哪位親戚落了東西,起身開門,卻意外地看到了門外站著的蔣天,以及跟在他身后、表情有些復雜的蔣婉兒。
林曉月的眉頭瞬間蹙起,心中警鈴大作。
蔣天?
他怎么會來?
還是在父親剛過世、家里一團亂麻的時候?
以她對蔣天極深的了解,這個男人功利、現實,精于算計,絕不會做無利可圖之事,更談不上什么念及舊情。
他的突然登門,絕非單純的慰問。
“你怎么來了?” 林曉月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讓開,語氣冷淡而疏離,帶著明顯的戒備。
蔣天似乎對她的態度早有預料,臉上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沉重,側頭示意了一下蔣婉兒,語氣平穩,“婉兒回去跟我說了林老爺子的事,我很震驚,也很遺憾。不管怎么說,老爺子以前對我不錯,逢年過節見面也會客氣地招呼。出了這么大事,于情于理,我都應該過來看看,表示一下心意。” 他的話滴水不漏,姿態也擺得足夠低。
林曉月盯著他看了兩秒,終究沒再說什么,側身將二人讓進了略顯凌亂、氣氛低沉的客廳。“進來吧。”
蔣天先是走到臥室門口,探望了一下躺在床上面容憔悴、閉目不語的林母,說了幾句“節哀順變、保重身體”的客套話。
林母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顯然不想與他多言。
蔣天也不介意,很快退回了客廳。
林曉月給他們倒了白開水,然后在對面的舊沙發上坐下,脊背挺得筆直,仿佛在應對一場商業談判。
蔣天端起水杯,沒有喝,只是握在手里,目光直視林曉月,開門見山,“老爺子就這么突然走了,你們母女倆……接下來有什么打算?”
他省略了所有虛偽的寒暄,直接切入核心。
林曉月迎著他的目光,語氣斬釘截鐵,沒有任何猶豫,“還能有什么打算?事實清楚,證據確鑿,酒駕致人死亡。當然是依法處理,走法律程序,讓該負責的人承擔法律責任。” 她刻意強調了“依法”和“法律責任”,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蔣天點點頭,仿佛早就料到她會這么說,繼續問道,“不考慮接受秦家的賠償和解?按現在的局面,他們家開價應該不會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