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天有點陰,好像要下雨又沒下起來,悶得很。”張紅的思緒完全回到了過去,“我們剛從一家熟人開的小黑網吧出來,通宵完了,腦袋昏沉,肚子咕咕叫,正琢磨著去哪兒‘借’點錢——其實就是看看能不能幫小賣部搬搬貨,或者找認識的大哥大姐蹭頓吃的。就在老街后面那條快拆遷的巷子口,看見一個小姑娘。”
張紅頓了頓,似乎在仔細勾勒當時的畫面,“蹲在墻根底下,背對著我們,縮成小小一團,身上穿著藍白校服,洗得有點發白了,背著一個舊書包。肩膀一抽一抽的,沒出聲,但一看就是在哭。”
“我們當時也覺得奇怪,”張紅繼續說,語氣里帶著當初那份混不吝的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惻隱,“這地段亂,這時間也沒什么學生,一個穿校服的小丫頭在這兒哭啥?挨欺負了?我就走過去,踢了踢她腳邊一顆小石子,故意把聲音放得粗一點,‘喂,小妹妹,哭啥呢?讓人給揍了?說出來,姐給你出頭。’”
“她嚇了一跳,猛地轉過頭看我們。”張紅的眼神變得柔和了些,“那張小臉啊,哭得跟花貓似的,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眼睛腫得像倆桃子。但就算那樣,也能看出底子特別好,皮膚白,鼻子嘴巴都小巧秀氣。就是太瘦了,臉上沒肉,下巴尖尖的,嘴唇干得有點起皮,一看就是沒吃好睡好,營養不良。”
“她看我們幾個打扮——我那會兒頭發染了一綹紫的,穿著破洞褲,婷婷和小薇也差不多,一看就不是好人,她眼睛里立刻閃過害怕,往墻角又縮了縮,抱緊了書包。”張紅模仿著當時小綠那種受驚小動物般的姿態,“但可能真是哭懵了,憋得太久,又或者看我們是女的,年紀也沒大太多,她吸了吸鼻子,斷斷續續地說了。”
張紅的語調放緩,盡力還原著當時小綠那種帶著濃重鼻音、無助又委屈的敘述,“她說……爸媽在鬧離婚,打官司打得很兇,家里整天摔東西吵架。后來法院把她判給了她爸。可她爸那陣子因為離婚,加上好像生意也不順,心情糟透了,經常不回家,把她一個人扔在家里,也沒給她留什么錢。她上學吃午飯,開始還能跟著一兩個要好的同學,吃人家分出來的一點,或者喝點湯。后來……后來可能時間長了,被那些同學的家長知道了,話傳得很難聽,班里也有些同學開始笑她,說她‘蹭飯精’、‘沒人要’……”
劉雅婷插嘴道,語氣里還帶著當年的不平,“紅姐,我記得她還說,有次她中午實在餓得頭暈,鼓起勇氣去學校旁邊小賣部,想賒一包最便宜的餅干,等爸爸回來再給錢。那老板認識她爸,不僅沒賒給她,還當著其他學生的面大聲說:‘你爸是不是跑路了?這么久不見人影,錢都沒有,還賒賬?’周圍好多人看……小綠那性子,臉皮薄,哪受得了這個,從那以后,中午就再也不去學校食堂那片區域了,也不敢再找任何同學。”
陳薇也低聲補充,帶著心疼,“她那天就是餓得實在受不了,胃絞著疼,頭也發暈。又沒地方可去,不想回空蕩蕩的家,也不敢去學校。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又累又餓又委屈,走到那條沒人的巷子口,實在撐不住了,就蹲那兒哭了。書包里除了幾本舊課本和練習冊,啥吃的也沒有,水壺都是空的。”
張紅點點頭,深吸了一口氣,“對,就是那樣。我們當時聽完,心里頭……嘖,怎么說呢,像被擰了一下。我們雖然也胡混,瞎玩,有時候也干點不上臺面的事,但‘沒爹媽管、餓肚子’這種滋味,我們也嘗過。我那時候身上就剩下皺巴巴的五塊錢,剛好夠在巷子口那家小賣部買桶最便宜的紅燒牛肉面,再加一根火腿腸。我看她那可憐樣,啥也沒想,就跑過去了。”
她比劃著,“我端著那桶泡好的面回來,面上躺著根火腿腸,小心地遞給她,跟她說,‘哭有啥用,能哭飽啊?先吃了再說,還熱乎著呢。’她愣愣地看著我,又看看那桶冒著熱氣和香氣的泡面,眼淚一下子涌得更兇了,大顆大顆往下掉,但還是伸手接了過去。她吃得特別小心,小口小口地,吹半天才吃一口,顯然是餓極了又怕燙著。那樣子……看著真讓人心里發酸。”
“后來呢?”韓浩問,聲音平穩。
“后來?”張紅一揚眉毛,恢復了點平時的颯爽勁,“后來我看她吃完面,連湯都喝得干干凈凈,整個人好像有了點力氣,但眼神還是茫然的。我就問她,‘你家現在能回嗎?’她搖頭。‘學校呢?下午還去上課嗎?’她也搖頭,眼神里閃過恐懼。得,那還能咋辦?”張紅攤攤手,一副理所當然又帶著點江湖義氣的樣子,“我就說,‘那先跟我們待著吧,好歹有個地方落腳,餓不著你。’那時候我們跟老街一家黑網吧的老板混得挺熟,晚上就能在網吧里屋的破沙發上湊合睡,還能蹭電腦玩。”
“她就這么跟著我們回了那個煙霧繚繞、鍵盤聲噼里啪啦的黑網吧。”劉雅婷接過話頭,聲音輕快了些,帶著回憶的笑意,“一開始可拘謹了,跟我們完全不是一個畫風。坐在角落最舊的那臺機器旁邊,書包抱得緊緊的,背挺得筆直,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兒看。我們鬧騰,打游戲大呼小叫,她就安靜地待在一邊,有時候偷偷看我們,有時候看著黑漆漆的電腦屏幕發呆。”
“后來慢慢熟了,”陳薇笑著說,“我們發現小綠其實挺聰明的,我們玩那些簡單的游戲,她看幾遍就會了,雖然不愛玩。她也愛干凈,哪怕在網吧,也會每天盡量把自已收拾得整齊,不像我們,有時候臉都懶得洗。她話不多,但說出來都在點上。而且……她真的挺依賴紅姐的,紅姐說啥她都聽,像個小跟屁蟲。”
張紅臉上露出一種類似家長的復雜表情,有驕傲,也有責任帶來的沉重。“這一跟,就是兩年半。她跟著我們在網吧‘住’,跟著我們在街上晃,看我們跟別的‘團伙’拌嘴吵架,真動手的時候我們盡量把她護在后面,也跟著我們打些零工——發傳單、幫人排隊、偶爾去臺球廳擺擺球。有錢了,我們就一起去吃頓路邊攤,炒個米粉,多點個肉菜,能開心好久。沒錢了,就一起啃饅頭,吃泡面,分一根火腿腸。她也漸漸沒那么怕生了,會小聲地笑,會學著我們的口氣說幾句‘行話’,但還是比我們安靜得多。而且我們發現,她有空的時候,會從那個舊書包里拿出課本和練習冊,就著網吧昏暗的燈光看,拿我們撿來的圓珠筆在廢煙盒背面寫字算題。我們都知道,她心里那團想上學的小火苗,一直沒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