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天往前踱了幾步,踩在松軟的土地上,緩緩開口,像是一位老師在給學生講解案例,“這一片,目前從土地性質上來說,大部分還是農用地,也有一些是未利用地。如果按農用地算,從村集體手里租賃,一年一畝地的租金,大概也就幾百塊錢,便宜得很。”
他頓了頓,轉過身,看著女兒,“但是,如果改變它的用途,比如,以建設‘高端生態住宅區’或者‘康養小鎮’的名義,向政府申請調整規劃,把它變成商業或者住宅建設用地,那么它的價值就完全不同了。按咱們鶴城這邊同類地塊近期的招拍掛價格估算,商業用地,買斷使用權,每畝地價大概在八十萬上下。”
蔣婉兒在心里快速計算著,目光掃過那些標志旗圈出的范圍,“這一片……有多大?”
“初步劃定的核心范圍,大概三千畝左右。”蔣天給出了一個數字。
“三千畝……每畝八十萬……”蔣婉兒心算能力不錯,很快得出了結論,“那就是……二十四億?!” 她被這個數字驚了一下,但隨即更加困惑,“爸,花二十四億,就為了買下這片荒地的使用權?然后還得再投入巨資去修路、通水電、建房子、搞綠化配套……就算真建成了住宅區,在這地方,房子賣給誰?價格定多少才能收回成本?這怎么看都是一筆賠到姥姥家的買賣啊!完全不合理!” 她的分析直指核心,任何一個有基本商業頭腦的人都會得出同樣的結論。
蔣天看著女兒臉上毫不掩飾的“你是不是瘋了”的表情,不僅沒生氣,反而笑了起來,那笑容里充滿了洞悉內情的得意和深意。
“是啊,婉兒,按照正常的商業地產開發邏輯,在這里投建大型住宅區,確實不合理,甚至可以說是愚蠢。”
他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種揭示秘密的語氣,“但是,如果這塊地,根本就不是用來建住宅區的呢?或者說,建住宅區只是一個對外的、必要的名義和跳板。”
蔣婉兒愣住了,隱約抓住了什么,“那……實際上是用來做什么?”
蔣天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指向遠方的地平線,又比劃了一下這片土地的廣闊,“你看這里的地勢,平坦開闊,凈空條件好,遠離密集居民區,噪音影響小,而且連接規劃中的新城主干道和未來的環城高速接口……這些特質,像不像在為什么大型交通基礎設施做準備?”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蔣婉兒的腦海,她猛地睜大眼睛,脫口而出,“機場?!”
“沒錯。”蔣天肯定地點點頭,收回了手,表情變得嚴肅而認真,“市里和省里早就有了規劃,要在鶴城東南方向,也就是這一片,建設一個機場,并帶動新開發區及周邊其他城區,包括鄰國俄羅斯的航空物流和旅游業發展。這還屬于前期高度保密階段,但風聲已經在一些特定的圈子里傳開了。”
他詳細解釋道,“這么大的項目,不可能直接以‘建機場’的名義去征地,那牽扯太多,成本和時間都不可控。通常的做法,是由政府先以‘商業開發’(比如咱們說的住宅區)的名義進行土地收儲和一級開發,完成拆遷、平整、基礎配套等前期工作,鎖定土地。然后,再通過特定的程序,引入戰略合作者,共同投資建設運營機場。誰能搶先以合理的‘商業開發’名義拿下這片地的開發權或主導權,誰就相當于拿到了參與未來機場這個百億級基建項目的‘入場券’和‘優先談判權’。”
蔣婉兒聽得心潮起伏,她終于明白了。
二十四億買地,不是為了賣房子,而是為了買一個“資格”,一個參與未來可能價值數百億的機場項目的機會。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地產開發,而是涉及城市發展戰略的重大基礎設施投資。
“可是……爸,”蔣婉兒消化了一下,提出另一個問題,“就算競爭下來了,參與建一個機場……它本身能賺很多錢嗎?聽說很多機場運營本身并不怎么盈利。”
蔣天笑了,這次的笑容里含義更深,他拍了拍女兒的肩膀,目光投向更遙遠的、象征著權力與資源的方向,“婉兒,到了這個層面,有時候就不能光算眼前的經濟賬了。一個年吞吐量設計在五十萬人次以上的機場,哪怕運營本身微利甚至短期略虧,但它帶來的隱性價值是巨大的。”
他壓低聲音,幾乎像是在耳語,“這是參與了政府的重大基建工程,是‘為國建橋修路’的功勞。誰能成為這個項目的關鍵合作方,誰就能在相關領域的政策傾斜、資源配套、甚至在某些領導的政績簿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這背后牽扯到的,是人脈網絡的拓展,是話語權的提升,是在更高層面博弈的資本。有時候,這種‘資格’和‘身份’,比單純的利潤,更重要,也更持久。這關系到我們蔣家未來十年、二十年在鶴城乃至省里的地位和影響力。我和秦立新爭的,就是這個‘未來’。”
蔣婉兒靜靜地聽著,父親的話語像是一把鑰匙,為她打開了一扇通往更復雜、更殘酷的成人世界和權力游戲的大門。
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雖然對其中那些盤根錯節的政商關系還不能完全透徹理解,但她清楚地感受到了這件事的分量,以及父親志在必得的決心。
原來,父親眼中的棋盤,遠比她想象的要大,要深。
而林曉月家的悲劇,乃至韓浩,似乎都只是這張大棋盤上,幾顆可能影響局部局勢的、微妙的棋子。
蔣婉兒思索了一下,問道,“如果林曉月就是不同意原諒,就是要秦昊坐牢,你還能拿下塊地嗎?”
蔣天笑了笑,“秦昊一定不會坐牢的。”
“酒駕撞死人,還一定不會坐牢?你怎么這么肯定?”蔣婉兒繼續追問。
蔣天看向蔣婉兒,表情嚴肅的回答,“就算林曉月扛住了秦家所有的壓力,秦家沒有了任何手段,真的把秦昊送進了牢里,我也會動用身邊的一切關系幫秦家撈人。”
聽到這個回答,蔣婉兒身體向后退了一步,然后明白的點點頭,“這樣你就會迫使秦家主動退出競爭這塊地了?”
蔣天點點頭,“對,所以不管林曉月怎么做,秦昊一定不會坐牢。”
“若是林曉月扛不住壓力,收了賠償妥協了呢?秦家安然無恙,也沒有把柄在你的手里,你豈不是就沒辦法了?”蔣婉兒繼續問出了另一種可能性。
蔣天笑了笑,“林曉月可能會妥協,但韓浩不會。”
聽到韓浩的名字,蔣婉兒心頭一驚,“韓浩?”她心里清楚,韓浩未來一定會入局,“林曉月都不追究自已父親死去的責任,他韓浩憑什么?”
“我已經聯系了幾位林老頭生前的朋友,還有韓浩他父親韓建國的朋友,這些人都會潛移默化的去抱怨社會的不公,有錢人的特權,林老頭死的憋屈......”蔣天看向蔣婉兒,“你說,韓浩聽到這些話,他會怎么做?”
蔣婉兒臉色煞白,“爸,你要利用韓浩的善良與正義?讓他與秦家斗個魚死網破?你好坐收漁翁之利?”
蔣天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望向了遠方,淡淡的說道,“你剛才打電話反倒提醒了我,你確實應該去海城看看你的奶奶和爺爺了,他倆肯定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