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麗莎看到韓浩和林曉月出現在派出所接待大廳,便主動迎了上去。
“韓老板,”她雙手插在警服褲子口袋里,語氣帶著點職業性的調侃,也有一絲關切,“咱們這段時間,可真是沒少打交道啊。昨天晚上臺球廳的硝煙還沒散盡,今天這太陽剛升起來,您就又大駕光臨了?” 她的目光快速掃過林曉月蒼白卻堅定的臉。
韓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不算輕松的笑容,順著她的話說,“黃警官不是教導過我嗎,有麻煩,找警察。我們這不就來了?”
黃麗莎輕笑一聲,搖搖頭,正要引他們去自已的辦公室詳談,孫道義也提著公文包,步履稍快地趕了上來。
“孫律師?”黃麗莎顯然認出了這位在鶴城司法圈頗有名氣的面孔,有些意外,“您這是……”
“黃警官,你好。”孫道義禮貌地點頭致意,態度不卑不亢。
韓浩適時解釋,“黃警官,這位是我請來的孫道義律師。我和曉月對法律程序一竅不通,這么大的事,必須得有個懂行的專業人士在旁邊把關才行。”
黃麗莎了然地點點頭,目光在孫道義和韓浩之間逡巡了一下,似乎明白了韓浩這次的決心和準備。
她沒有多問,側身示意,“行,那都跟我進來吧,別在門口站著了。”
她將三人帶進一間雙人辦公的民警辦公室。
對面座位空著,同事可能出外勤了。
黃麗莎示意他們在旁邊的折疊椅上坐下,自已則坐回辦公椅,身體微微前傾,表情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嚴肅,“說吧,找我具體什么事?”
韓浩看了一眼身旁緊抿著嘴唇的林曉月,然后轉向黃麗莎,語氣認真,“黃警官,曉月你應該見過,她父親林華車禍身亡的事,你應該……或多或少也聽說過了吧?” 他問得比較委婉,想先探探黃麗莎對這件事的了解程度和態度。
黃麗莎沒有回避,點了點頭,語氣平靜但帶著審慎,“聽說過一些。肇事方是秦昊,秦家的公子。案子在事故科那邊。” 她言簡意賅,表明了基本知情,但并未深入。
林曉月聞言,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直視著黃麗莎,聲音清晰卻帶著壓抑的顫抖,“黃警官,我們就是來報警的!告秦昊……告他危害公共安全,甚至是……故意殺人!” 她將孫道義路上教的說法說了出來,雖然“故意殺人”的指控有些勉強,但旨在提高事件性質和引起足夠重視。
黃麗莎的目光立刻轉向了孫道義,臉上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表情,語氣聽不出褒貶,“孫律師,這一聽就是您的專業手筆啊。把交通事故往刑事重罪上靠,施壓立案?”
孫道義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律師慣有的、略帶圓滑又不失誠懇的笑容,“黃警官明鑒。這也是無奈之舉。常規的交通事故處理路徑,現在看來,恐怕已經走不通了。”
他收起笑容,語氣變得嚴肅,“據我們了解,并且有一定依據相信,本案最關鍵的物證——死者林華的遺體,已經在未經家屬同意、未履行任何司法程序的情況下,被強制火化。而交警隊方面,關于事發當晚的所有原始監控錄像證據,也疑似被系統性刪除或處理。”
“強制火化?監控刪除?” 黃麗莎的眉頭瞬間擰緊,身體也坐直了些,臉上閃過明顯的驚訝和凝重。
她作為警察,太清楚這兩個詞在刑事案件中意味著什么——這是對證據鏈最徹底、也最惡劣的破壞!
她立刻看向韓浩,用眼神求證這驚人的說法是否屬實。
韓浩迎著黃麗莎詢問的目光,鄭重地點了點頭,聲音低沉,“孫律師說的,就是我們掌握的情況。曉月昨天被對方帶到火葬場,親眼看到了貼著父親名字的骨灰。至于監控……我有內部消息來源,證實了這一點。現在,我們手里沒有任何能直接證明事發經過的實質證據了。”
黃麗莎沉默了。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目光在面前三人臉上掃過,又落在桌面上攤開的筆記本上。
辦公室內一時只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街市嘈雜和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強制銷毀證據,而且是如此關鍵的證據,這已經超出了普通交通肇事逃避責任的范疇,涉及到更嚴重的妨害司法公正,甚至可能牽扯出背后的權力庇護網絡。
案子的性質,在她心中瞬間升級了。
更重要的是,她想起了昨晚臺球廳被砸、張紅等人受傷的事。
那同樣是秦昊指使的報復行為。
兩件事聯系起來,秦家的氣焰和手段之囂張,已經昭然若揭。
她明白,韓浩他們今天來找她,不僅僅是報個案那么簡單。
他們是希望她能以一個正直警察的身份,介入這個顯然已被“污染”的案子,嘗試打開一個缺口。
但問題是,她只是一個基層派出所的民警,主要負責治安案件和一般刑事案件的前期處置。像這種涉及本地勢力、證據疑被大規模銷毀、可能牽扯內部問題的復雜案件,尤其是最初由交警部門管轄的交通肇事,超出了她個人的職權范圍和派出所通常的處理范疇。
她可以接警,做筆錄,但后續的深入調查、尤其是刑事立案偵查,需要更專業的刑偵部門和更高的授權。
思忖良久,黃麗莎臉上露出決斷的神色。
她拿起桌上的手機,然后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起,那邊傳來一個略顯清冷但干脆的女聲,“麗莎?什么事?”
“姐,我在所里。”黃麗莎的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些,帶著一絲鄭重,“你現在方便過來一趟嗎?有點急事,可能……需要你來看看。”
電話那頭似乎停頓了一下,然后干脆地回答,“好,等著,我二十分鐘后到。”
黃麗莎掛了電話,看向面露疑惑的韓浩三人,主動解釋道,“我剛給我姐打的電話。黃麗鶴,市局刑偵支隊的,干了十多年刑警了。”
她頓了頓,看著韓浩和林曉月,語氣坦誠而嚴肅,“你們這個案子,情況太特殊,證據疑遭人為毀滅,可能涉及妨害作證、毀滅證據甚至更深的瀆職問題。這已經不是普通治安案件或者簡單的交通肇事,更不是我們派出所能獨立處理的了。按程序,也需要移交刑偵部門。我姐是這方面的專家,由她來初步評估和接手,最合適。”
她目光掃過孫道義,補充道,“當然,孫律師在這里,更清楚程序。你們現在反映的情況,我會如實記錄并上報,但我個人建議,等我姐來了,你們把掌握的情況、包括那些‘內部消息’,再詳細跟她說一遍。她有權決定是否啟動初步調查,或者需要向上級匯報申請立案偵查。”
韓浩、林曉月和孫道義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韓浩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和新的希望——黃麗莎沒有推諉,而是直接找到了更專業、可能也更有力的渠道。
刑警隊介入,層級和偵查手段都完全不同了。
“謝謝你,黃警官。”韓浩真誠地說道。
“先別謝我,”黃麗莎擺擺手,神色依舊嚴肅,“等我姐來了,看具體情況再說。她那個人……眼里揉不得沙子,但也最講證據和程序。你們準備好,把知道的一切,無論多瑣碎,都告訴她。”
辦公室內再次安靜下來,但氣氛卻與剛才不同。
等待的時間變得緩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