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斷與孫道義的通話,蔣天并沒有將手機放下。
他略微沉吟,手指在通訊錄中滑動,找到了另一個名字——祖峰。
市交警支隊事故處理大隊的辦公室里,祖峰正心神不寧。
下午收到的那條神秘彩信和四個字的警告,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坐立難安。
他反復(fù)檢查了辦公室的門窗,甚至疑神疑鬼地覺得角落里藏著攝像頭。
手機就放在桌上,他卻不敢再看一眼,仿佛那是個隨時會爆炸的炸彈。
當(dāng)手機屏幕再次亮起,顯示出“蔣天”的備注名時,祖峰的心猛地一跳,幾乎要蹦出嗓子眼。他手有些發(fā)抖地拿起手機,深吸一口氣,才按下接聽鍵,聲音努力保持平穩(wěn),“蔣……蔣老板。”
電話那頭,蔣天的聲音平穩(wěn)無波,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掌控局勢的冰冷質(zhì)感,“祖隊長,下午收到的小視頻,還清晰吧?”
祖峰喉嚨發(fā)干,“是……是蔣老板您……發(fā)的?”
“是我。”蔣天坦然承認,“本來嘛,給你提個醒,讓你知道自已屁股底下不干凈,接下來的事,該秉公辦理就秉公辦理,別總想著給秦家擦屁股。我也算給你留了條路,沒直接把東西交上去。”
祖峰的心提到了半空。
蔣天話鋒一轉(zhuǎn),語氣里帶上了一絲近乎殘忍的告知的意味,“不過祖隊長,你的安穩(wěn)日子,恐怕要到頭了。我本來想保你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但現(xiàn)在看來,可能保不住了。”
“蔣老板……您這話是什么意思?”祖峰的聲音開始發(fā)顫,不祥的預(yù)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來。
“韓浩,”蔣天慢條斯理地說,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已無關(guān)的事實,“他手里,現(xiàn)在有好幾段關(guān)于那天晚上……你親自到場處理秦昊那起事故的錄像。角度更多,畫面……估計也更清晰。比我發(fā)給你的那段,內(nèi)容可能更豐富。”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鑿在祖峰的心臟上。
他感覺周圍的空氣瞬間被抽空,窒息感襲來。
比蔣天手里的更多?更清晰?韓浩是怎么搞到的?!
“這些錄像一旦被整理成證據(jù),隨著林華車禍案的卷宗一起提交上去……”蔣天頓了頓,留給祖峰足夠的想象空間,“祖隊長,你在系統(tǒng)里干了這么多年,應(yīng)該很清楚,這意味著什么?”
“轟”的一聲,祖峰只覺得腦子里一片空白,冷汗瞬間浸透了后背的襯衫,額頭上豆大的汗珠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砸在光潔的桌面上。
蔣天的話,將他內(nèi)心最深處的恐懼赤裸裸地撕開、放大。
他太清楚那些錄像如果曝光會帶來什么后果了!
那不僅僅是丟官罷職,那是要坐牢的!
“蔣……蔣老板……救……救我……” 祖峰的聲音已經(jīng)帶上了哭腔,徹底失去了往日作為隊長的威嚴。
蔣天在電話那頭似乎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但那嘆息里沒有多少真正的同情,“我能告訴你的,就這么多。消息來源可靠。不出意外的話,明天一早,最晚明天,那些材料就會正式遞交到該去的地方。到時候,就什么都晚了。”
他最后說了一句,“抓緊時間吧,祖隊長。”
電話被掛斷,忙音傳來。
祖峰握著手機,僵在原地。
辦公室里死一般寂靜。
完了……全完了……
恐懼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沖擊著他,幾乎要將他淹沒。
但求生本能和多年在體制內(nèi)摸爬滾打的經(jīng)驗,讓他強迫自已從巨大的恐慌中掙脫出一絲理智。
不能坐以待斃!
蔣天打電話來,不只是為了通知他死訊,那句“抓緊時間”是提醒,也是暗示——還有最后一點點操作的空間,雖然可能微乎其微!
找秦家?不行!秦立明現(xiàn)在自身難保,檢察院那邊已經(jīng)碰了釘子,而且秦昊才是罪魁禍首,秦家現(xiàn)在想的肯定是棄車保帥,自已這個“車”很可能第一個被放棄!
找上面更大的關(guān)系?
時間來不及了!而且這種事,誰愿意沾一身腥?
那……只剩下一個方向了——韓浩!
對!韓浩!他是證據(jù)的持有者,也是林曉月那邊的人!
如果他能說服韓浩,哪怕只是讓他暫緩提交,或者……在提交的材料里,對自已那一部分“模糊處理”……
可自已跟韓浩毫無交情,甚至可以說是對立的!
怎么接觸?
就在這時,一個名字如同黑暗中的螢火,突然劃過祖峰的腦海——賈士林!
他猛地想起,前幾天好像聽誰提過一嘴,隊里的那個賈士林,和韓浩是初中同學(xué)!
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祖峰渾濁的眼睛里猛地爆發(fā)出一種病態(tài)的光芒。
他猛地站起,也顧不得儀態(tài),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努力平復(fù)了一下幾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臟,對著玻璃窗的反光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領(lǐng)口和狼狽的表情,深吸幾口氣,勉強讓顫抖的身體和面部肌肉鎮(zhèn)定下來。
他拉開辦公室門,走廊里已經(jīng)沒什么人了,快下班了。
他目光快速搜尋,很快看到了正在自已工位前收拾東西、準備下班的賈士林。
“小賈!”祖峰盡量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正常,甚至帶上了一點平時招呼下屬的隨意,“你來一下我辦公室,有點事。”
賈士林聞聲抬頭,看到是隊長,臉上閃過一絲驚訝和疑惑。
這個時間點,隊長找他?
他放下手里的東西,應(yīng)了一聲,“好的,隊長。” 心里卻有些打鼓,不知道是什么事。
跟著祖峰走進隊長辦公室,賈士林敏銳地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氛。
隊長雖然強作鎮(zhèn)定,但臉色明顯不對,額頭和鬢角還有些未擦凈的汗?jié)窈圹E,眼神深處藏著一種極力掩飾的焦躁。
“隊長,您找我什么事?”賈士林恭敬地問。
祖峰坐回自已的椅子,雙手交握放在桌上。
他盯著賈士林,開門見山,“小賈,我聽說……你和韓浩,是同學(xué)?關(guān)系還不錯?”
賈士林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突然問這個?
難道隊長懷疑自已給韓浩通風(fēng)報信了?
他連忙解釋道,“隊長,我和韓浩確實是初中同學(xué),好多年沒聯(lián)系了,前幾天他來找林華案的資料才碰上。咱們隊里的事,我是一句多余的話都沒跟他說過!我以黨性原則保證!” 他的語氣有些急切,生怕被誤會。
祖峰擺了擺手,臉上擠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容。
“哎,小賈,你別緊張。我沒那個意思。你是隊里的好同志,工作認真,原則性強,我是相信你的。”
聽到隊長這么說,賈士林稍微松了口氣,但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祖峰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語氣變得鄭重而近乎請求的意味,“小賈啊,我……想約韓浩見個面。你看,方便幫我聯(lián)系一下嗎?”
“見面?”賈士林愣住了,以為自已聽錯了。
隊長要見韓浩?
在那個案子的風(fēng)口浪尖上?
這太反常了!
“對,見面。”祖峰肯定地點點頭,眼神緊盯著賈士林,“有些……關(guān)于林華那個案子的事情,我覺得……可能有些誤會,或者……需要溝通一下。當(dāng)面聊聊,比較好。” 他盡量把話說得冠冕堂皇。
賈士林不傻,他立刻意識到,事情絕不簡單。
這渾水,很深。
但隊長的要求,他作為下屬,很難直接拒絕。
他猶豫了一下,點點頭,“我……可以試著聯(lián)系他一下。但他愿不愿意見,什么時候見,我不能保證。”
“現(xiàn)在就聯(lián)系!”祖峰幾乎是立刻說道,語氣里的急切再也掩飾不住,他甚至指了指賈士林放在桌上的手機,“用你的手機,現(xiàn)在就給他打電話,或者發(fā)信息!越快越好!”
看著隊長那副火燒眉毛的樣子,賈士林心中疑慮更甚,但也只能照做。
他拿起手機,解鎖,找到了昨天才加的韓浩的微信。
打電話可能太突兀,他想了想,點開了語音通話的請求。
指尖懸在屏幕上,他看了一眼對面眼巴巴盯著自已的祖峰,心里嘆了口氣,按下了撥打鍵。
“嘟……嘟……”
等待接通的提示音,在突然變得異常安靜的隊長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漫長。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長了無數(shù)倍。
祖峰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賈士林手中的手機,汗水又一次悄悄從鬢角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