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峰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顫,眼神閃爍,不敢與林曉月對視。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否認,但在對方那幾乎要燃燒起來的目光逼視下,終究是頹然地點了點頭,聲音低得像蚊子哼。
“知……知道一點……秦家……秦家勢大,打了招呼……我,我就是一個小小的隊長,上面有壓力,下面……下面也得聽招呼,不配合……不行啊……” 他又試圖將責任推給勢大的秦家和虛無的“上面壓力”,強調自已的弱小和不得已。
“好一個勢大,好一個不配合不行。” 韓浩終于開口,接過話頭。
他臉上先前那點淺淡的笑意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嚴肅。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鎖定祖峰,語氣并不激昂,卻帶著千鈞之力。
“所以,因為勢大,因為壓力,你們交警隊就敢明目張膽地刪除關鍵路段的原始監控錄像?就敢協助偽造所謂的證據,精心炮制出一個完美的替罪羊案?甚至默許、配合這種強行火化遺體、毀滅關鍵物證的行徑?!”
韓浩每說一句,祖峰的臉色就白上一分。
“祖隊長,你們這不是工作失誤,這是目無王法!是踐踏法律尊嚴!是給身上的制服抹黑!” 韓浩的聲音陡然加重,在安靜的包房里回蕩。
“這……這這……”祖峰被這一連串的質問釘在椅子上,額頭上的汗珠終于匯聚成流,順著鬢角滑落。
他徒勞地想要辯解,尤其是關于監控刪除——這確實是他們交警隊內部才能動手腳的關鍵環節,他無論如何也撇不清。
“這都是……都是秦立明,秦總的意思,他……他找到我們……找到上面,我……我也是聽命行事……”
他的辯解蒼白無力,邏輯混亂,連推諉的對象都說得含糊其辭。
韓浩擺了擺手,制止了他繼續這番徒勞的狡辯。
他今天來,不是來聽祖峰懺悔或者甩鍋的。
“以前的事,追究細節意義不大。”韓浩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目光依舊銳利,“祖隊長,我們明人不說暗話。明天,我們這邊掌握的所有證據材料,包括視頻、證人證言,會正式整理提交。你現在說你想洗白,想將功補過,那就要看你的行動,而不是空口白話。”
聽到提交材料,祖峰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急地表態,“我知道!我知道!韓老板,林小姐,只要你們同意,給我這個機會!明天,我親自帶著那天晚上出警、處理現場的幾個知情民警,我們一起去提交材料!我……我可以以事故處理負責人的身份,親自作證!證明秦昊當時酒駕、逃逸,證明我們之前……之前受到干擾,處理不當!我一定全力配合,還林老爺子一個公道!”
他說得信誓旦旦,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已戴罪立功后的一線生機。
然而,韓浩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盆夾雜著冰碴的冷水,迎頭澆下,將他剛燃起的一點幻想火苗徹底澆滅。
韓浩看著他,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道。
“作證?祖隊長,你是不是忘了最重要的一環?”
“林老爺子的遺體,是被強行火化的。沒有你們交警隊出具的事故處理相關手續和放行文件,醫院怎么可能允許任何人把遺體運走?火葬場又憑什么接收、火化?”
韓浩的眼神銳利如刀,剖開所有偽裝,直指核心。
“這件事,從程序上講,你怎么都脫不開干系。這不是配合不配合的問題,這是你職責范圍內,無法回避的失職,甚至是違規操作。”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
“而且,在我們明天要提交的資料里,‘強行火化受害者遺體,毀滅關鍵證據’,這本身就是我們要討還的公道,要追究的責任中,非常重要的一件!”
“哐當!”
祖峰手肘不小心碰倒了面前的茶杯,殘存的茶水在桌面上漫開,浸濕了潔白的桌布,留下一灘難看的深色水漬。
但他渾然未覺,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臉色徹底灰敗下去,眼神空洞,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韓浩的話,像一把精確的手術刀,將他最后一點僥幸心理也剔除得干干凈凈。
他之前只想著如何擺脫視頻中自已不當處理的那部分責任,卻下意識地回避了“強行火化”這個更致命、更無法推脫的程序黑洞。
現在,這個黑洞被韓浩赤裸裸地指了出來,暴露在燈光下。
他坐在那里,如同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先前那點急于表功的激動蕩然無存,只剩下無盡的冰涼和絕望。
包間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那攤茶水在緩慢地、無聲地蔓延。
賈士林看著祖峰失魂落魄的樣子,心情復雜地移開了目光。
林曉月緊握的拳頭,指節微微發白,她看著祖峰此刻的反應,胸中的恨意并未消減,卻混入了一絲冰冷的、近乎悲涼的嘲諷。
韓浩則靜靜地看著祖峰,等待著他從這記重擊中緩過神來。
談判的主動權,從未如此刻這般,牢牢握在他的手中。
包房里的寂靜持續了仿佛一個世紀。
祖峰臉上的灰敗漸漸被一種認命般的絕望取代,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嚨里發出干澀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所以……所以,我想懇請兩位,高抬貴手……放我一馬。” 這句話說得極其艱難,每一個字都像從他喉嚨里擠出來,帶著最后一絲卑微的乞求。
韓浩聞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卻銳利如常,“放你一馬?祖隊長,你的意思是,讓我們把提交的所有資料里,關于你們交警隊違規操作的環節——尤其是強行火化遺體這部分——全都刪除掉,當作沒發生過?”
祖峰連忙搖頭,又急切地點頭,語速加快,像是終于抓住了自已構思已久的“救命方案”,“不不不,韓老板,不是刪除,是……是轉換一種方式!我們交警隊事故科,本身也有對交通肇事案件的前期處置和調查權,尤其是在證據確鑿的情況下!”
他身體前傾,雙手比劃著,試圖讓自已的計劃聽起來更合理、更有吸引力,“我的想法是,由我們交警隊出面,直接以涉嫌交通肇事罪對秦昊進行抓捕!然后,由我們事故科整理好所有證據,親自將人和案卷,直接移交。”他刻意強調了親自和直接,眼睛緊緊盯著韓浩和林曉月的反應。
“這樣一來,”祖峰越說越覺得這條路可行,聲音也恢復了些許力氣,“你們就不需要再以受害者家屬的身份,去公安局報案、遞交材料,經歷那些可能被拖延的流程。我們可以立刻、馬上就把秦昊控制起來!關在我們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