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茶室,將紅木茶臺上的紫砂壺映出溫潤的光澤。
這家茶室位于開發區邊緣,位置偏僻,裝修低調內斂,卻是鶴城頂層圈子心照不宣的好地方。
門口沒有招牌,只有一株造型奇特的羅漢松作為標識,知道這里的人,都是鶴城真正能說得上話的角色。
蔣天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十分鐘。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悠悠地品著今年的新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開闊的荒地上。
那里,正是未來機場項目規劃的核心區域。
“蔣老板,許多時日不見,精神不錯哦。”
秦立新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恰到好處的熱絡。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休閑西裝,步伐穩健,臉上掛著慣常的、滴水不漏的笑容,絲毫看不出家里正為兒子的事焦頭爛額。
蔣天站起身,迎上前兩步,伸出右手。
兩只手握在一起,力度適中,都保持著商場上最標準的禮節。
“秦老板出去玩了一圈,這感覺可不像是剛放松完的狀態哦。”蔣天打量著對方,語氣帶著熟稔的調侃,目光卻在對方眼底那一絲疲憊上停留了一瞬。
秦立新苦笑著搖搖頭,兩人在寬大的紅木沙發上落座。
茶藝師無聲地斟上茶,然后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茶室里只剩下兩人,氣氛卻比方才更顯凝重。
“讓蔣老板見笑了。”秦立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時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奈,“還不是我那不爭氣的兒子,搞出這么大的動靜。”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蔣天,目光坦誠,“這不,我一回來就馬上來找蔣老板求助了。”
蔣天聞言,急忙擺手,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換上一種推心置腹的誠懇,“可別這么說。令公子的事我也是有耳聞,確實鬧得不小。”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更加坦誠,“由于他撞死的是我前妻的父親,我也關注了一下,但是——完全沒有參與。”
他特意停頓,加重了語氣,目光直視秦立新,“你也知道我,對女人,對感情這些事,其實不怎么上心。更何況是前妻的麻煩事?我懶得參與,也犯不上。”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自已對林曉月那邊沒有偏向,又暗示了這件事與他蔣天無關,完全是秦家自已捅的簍子。
秦立新點點頭,臉上露出理解的神色,甚至帶著一絲慚愧,“聽到蔣老板這么說,我就更不好意思了。”
他身體也微微前傾,拉近了些距離,“這次找你來啊,就是來求你這個置身事外的人,幫我在你前妻林女士那邊,還有那個……那個什么浩的面前,多說幾句好話。”
他說這話時,姿態放得很低,語氣里帶著懇求。
蔣天聽完,臉上浮現出一種“你太看得起我了”的表情,他笑著搖搖頭,端起茶杯又放下,“秦老板,你弟弟立明當時也盡力了。開出了五百萬賠償的條件,她林曉月都沒同意。我說話?就更不會管用了。”
他說的是事實,也是他的立場——我跟這事沒關系,你別指望我當說客。
秦立新的眉頭微微皺起,但很快又舒展開。
他像是早就料到蔣天會這么說,早有準備。
“既然她們那邊走不通,”秦立新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只可意會的暗示,“那蔣老板,你肯定是有辦法的。你在鶴城人脈廣,就算進到里面的人,只要你想撈,也能撈得出來。”
他頓了頓,連忙補充道,語氣更加懇切,“把人撈出來以后,我就讓那小子滾出鶴城,越遠越好,一輩子不回來。這樣神不知鬼不覺的。林女士那邊呢,也算是討回了公道——畢竟人被判了,進去了。我呢,也保住了兒子。”
他說完,目光灼灼地看著蔣天,等待他的反應。
這話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不是讓你現在就去說情,而是等一切走完程序,塵埃落定之后,你再出手。
法院判了,秦昊進去了,輿論平息了,林曉月那邊也“討回了公道”。
然后,你再想辦法把人弄出來,送走。
誰也不會知道,誰也無話可說。
蔣天聽完,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笑容收斂了,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在認真權衡。
“秦老板,這么做,”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為難,“我冒的風險可太大了。”
風險當然大。
一旦事情敗露,他蔣天就是干預司法、包庇罪犯。
就算他關系再硬,這種把柄落在別人手里,也夠他喝一壺的。
秦立新心領神會。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加速走法律程序,法院宣判,等押起來以后,你幫幫忙,把人救出來。”秦立新一字一句地說,目光緊緊盯著蔣天,然后緩緩拋出真正的籌碼,“飛機場那塊地,我主動退出。”
這才是今天這場會面的核心。
茶室里安靜了幾秒,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風聲。
蔣天看著秦立新,臉上慢慢浮現出一抹笑容。
那笑容里有欣賞,有滿意,還有一絲“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用手指點了點秦立新,語氣帶著老友間的調侃和贊嘆,“秦老板啊,秦老板,還是你啊——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
這話說得親昵,卻也點破了彼此心照不宣的算計。
秦立新苦笑一聲,那笑容里滿是無奈和作為父親的妥協,“只要我兒子的事解決了,我一定說到做到,退出機場商業項目的競標。”
他說得斬釘截鐵,沒有半點猶豫。
對于秦家來說,機場地塊固然重要,是未來幾年的戰略核心。
但再重要的商業利益,也比不過唯一的兒子。
秦昊若是真被判了重刑,在里面蹲個幾年,這輩子就毀了。
秦家的臉面、根基,都會受到重創。
用一塊地,換兒子平安,換秦家安穩,這筆賬,他算得清。
蔣天聽完,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身體向后靠了靠,手指輕輕敲擊著沙發扶手,像是在最后確認什么,又像是在享受這一刻的掌控感。
幾秒鐘后,他一拍手,干脆利落。
“好!那我就想想辦法。”
這話說得輕松,仿佛只是在答應一件尋常的小事。
但兩人都知道,這簡簡單單的幾個字,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蔣天正式入局。
意味著秦昊的命運,將在某種程度上,由這位鶴城真正的幕后大佬來操盤。
意味著機場地塊的爭奪,終于要畫上一個句號——以秦家主動退出的方式。
秦立新聞言,緊繃的肩膀明顯松弛了些,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他端起茶杯,對著蔣天舉了舉,“那就拜托蔣老板了。事成之后,我秦立新必有重謝。”
蔣天也端起茶杯,與他輕輕一碰,“秦老板客氣了。咱們之間,不說這些。”
兩只茶杯在空中輕輕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茶香裊裊,兩人相視一笑,各自飲盡了杯中茶。
窗外的陽光依舊明媚,那片荒蕪的土地靜靜地躺在遠處,等待著它即將被書寫的新命運。
茶室里的談話結束了,但真正的好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