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鶴城的街道上,一輛黑色的奔馳大G正疾馳而過。
車窗半開著,風灌進來,吹得車里幾個人頭發凌亂。車載音響放著震耳欲聾的搖滾樂,鼓點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秦昊一只手握著方向盤,另一只手搭在車窗上,光頭在陽光下锃亮。他嘴里叼著煙,眼睛瞇著,臉上帶著一種志得意滿的笑。
手機被他扔在后座,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嗡嗡地震動著,但他根本聽不見——或者說,他根本不想聽見。
楊子龍坐在副駕駛上,安全帶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他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又看看秦昊那副渾然忘我的樣子,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卻又咽了回去。
后面還跟著兩輛車,里面坐著七八個年輕人,都是他們那個圈子里常玩的兄弟。嘻嘻哈哈的聲音從后面傳來,混在風聲和音樂里,顯得格外刺耳。
“秦昊,”楊子龍終于忍不住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爸剛才打了好幾個電話……”
秦昊瞥了他一眼,嘴角一勾,“我知道。”
“那你……”
“接了電話,我還能出來嗎?”秦昊打斷他,把煙頭彈出窗外,“我爸那個人,太小心。都什么時候了,還讓我躲著。不就是個韓浩嗎?有什么了不起的。”
楊子龍張了張嘴,想說你爸是為了你好,但看著秦昊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車子拐過一個彎,前面就是步行街的入口。遠遠地,已經能看到“皇朝KTV”那巨大的招牌,在陽光下閃著光。
秦昊瞇起眼睛,盯著那個招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兄弟,”他拍了拍楊子龍的肩膀,“今天咱們先收拾關文英。那個婊子不是挺能打嗎?我倒要看看,她有多能打。”
楊子龍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他的手心已經滲出了汗。
那天關文英握著砍刀、說“數三下就開始殺人”的樣子,他還記得清清楚楚。那雙通紅的眼睛,那把穩穩握在手里的刀,還有那股讓人窒息的氣勢——那不是虛張聲勢,那是真的敢拼命的人。
可是秦昊……
楊子龍偷偷看了秦昊一眼,他的臉上只有興奮和復仇的快意,沒有半點畏懼。
三輛車呼嘯著駛過街道,朝著皇朝KTV的方向疾馳而去。
車窗外,午后的陽光依舊明媚,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沒人注意到這幾輛車里載著什么,也沒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但楊子龍知道,今天這事,怕是沒那么簡單。
很快,一行車隊就來到了皇朝KTV的門口。
黑色的奔馳大G打頭,后面跟著兩輛顏色張揚的跑車,引擎的轟鳴聲在步行街上空回蕩,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車輪碾過地面的聲音粗暴而刺耳,帶著一種刻意的囂張。
車門幾乎同時打開,七八個年輕人從車里跳下來,手里提著棒球棒、砍刀、鐵棍,在陽光下明晃晃地反著光。
他們嘻嘻哈哈地互相招呼著。
秦昊最后一個下車,他狠狠關上車門,把手里的棒球棒往肩上一扛,仰頭看著“皇朝KTV”那塊巨大的招牌,嘴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滿的笑。
就在這一行人到達的同時,韓浩剛好也在KTV里。
他今天過來,是想和關文英再聊聊開業前的準備工作。
張紅、劉雅婷、陳薇也跟著來了——自從臺球廳關業,她們就天天往這邊跑,說是幫忙,其實就是想待在熱鬧的地方。
幾個人正在大堂里說著話,門外突然傳來的汽車轟鳴聲讓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
那聲音太囂張了,囂張得根本不加掩飾。
韓浩眉頭微微一皺,轉身朝門口走去。
關文英和張紅對視一眼,立刻跟了上去。
劉雅婷和陳薇也放下手里的東西,緊隨其后。
推開玻璃門,午后的陽光刺得人眼睛發酸。
當韓浩看清站在臺階下的那個光頭時,他的瞳孔猛然收縮了一下。
秦昊。
那個應該被關在監獄里的秦昊,此刻正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扛著棒球棒,臉上帶著那種讓人恨不得一拳砸上去的笑容。
“我草,他們又來了!”
張紅第一個反應過來,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和警覺。
她下意識地往前跨了一步,卻被韓浩抬手攔住了。
劉雅婷和陳薇看清來人,臉色瞬間變了。
兩人對視一眼,二話不說,轉身就往回跑——不是逃跑,是去叫人,是去拿家伙。
關文英站在韓浩身后,目光死死盯著秦昊身邊那些提著砍刀鐵棍的人。
當她的視線落在那個臉色難看的楊子龍身上時,眼睛里已經開始冒火。
她記得他。
那天在臺球廳,就是這個人,帶著一群雜碎砸了她的場子,打了她的姐妹。
也是這個人,說了那些惡心的話——“抓活的,拖回去好好玩”。
此刻楊子龍站在秦昊身邊,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眼神躲閃,不敢和任何人對視。
他手里也提著一根鐵棍,但那握棍的姿勢僵硬得可笑,一看就知道不是自愿來的。
秦昊順著關文英的目光看了一眼楊子龍,嗤笑一聲,然后重新看向韓浩。
“喲呵,沒想到韓老板也在啊。”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刻意的驚喜,像是發現了什么意外的玩具,“那這正好,咱們新賬舊賬一起算。”
話音剛落,他身后那群人發出一陣起哄的怪叫。
有人把砍刀在手里顛了顛,有人用鐵棍敲著旁邊的路燈桿,發出“咣咣”的刺耳聲響。
秦昊一揮手,回身從車里又拿出幾根棒球棒,扔給后面的人。其他人也紛紛亮出了家伙——砍刀在陽光下泛著冷光,鐵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還有幾根用報紙包著的,看不清是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東西。
韓浩沒有說話。
他只是向前邁了一步,將身后的一眾女人擋在了身后。
那一步邁得很穩,沒有半點遲疑。
他微微側過頭,用只有她們能聽到的聲音,低聲而嚴厲地命令,“都不準輕舉妄動。尤其是你,文英。”
關文英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胸膛劇烈起伏,但韓浩的話像一道無形的鎖鏈,硬生生把她釘在了原地。
韓浩重新看向秦昊,又向前走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只剩下三四米。
“秦昊。”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反常,“我也沒想到,你這么快就出來了。”
秦昊笑了,那笑容里滿是得意和輕蔑。
他用手里的棒球棒敲了敲自已的光頭,發出“砰砰”的悶響,“草,在鶴城這地界,你還想關我?真是太天真了。”
韓浩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秦昊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撇了撇嘴,“怎么?不服氣?你他媽去打聽打聽,鶴城誰家沒點關系?你以為法院判了,我就真得在里面蹲五年?做夢呢?”
他往前走了兩步,用棒球棒指著韓浩的鼻子,聲音里帶著赤裸裸的威脅,“韓浩,你給我聽好了。今天我先收拾那個姓關的婊子,然后再慢慢跟你算賬。你別急,有你哭的時候。”
韓浩依舊沒有說話。
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那個動作很輕,像是終于明白了什么。
明白什么呢?
明白鶴城的水確實太深了。
深到一個人被判了五年多的刑,幾天就能大搖大擺地走出來。
深到法院的判決書,在真正的權力面前,不過是一張可以隨時撕掉的廢紙。
深到他之前所有的付出——那些日夜奔波,那些斗智斗勇,那些拼了命搜集來的證據——在秦昊此刻囂張的笑容面前,都像一個笑話。
他忽然有些慶幸。
慶幸林曉月已經走了。
慶幸她帶著母親離開了這個城市,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如果讓她看到這一幕,如果讓她知道她用父親的命換來的公道,就這樣被輕飄飄地抹去了——
她一定會崩潰的。
她一定會絕望的。
韓浩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扛著棒球棒、滿臉得意的男人,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提著砍刀鐵棍、面目可憎的幫兇。
他身后,是四個需要他保護的女人。
他面前,是一群踐踏法律、視人命如草芥的暴徒。
這里還有法律嗎?
還有王法嗎?
韓浩的拳頭在身側慢慢握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