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風雪大如席。
少女身影盤膝而坐。
雙目緊閉,呼吸若有若無。
便連一身駭然的氣息,都明明滅滅,好似一具空殼。
赤陽妖尊蹲在一旁,雙手插在袖子里,縮著脖子,活像個在村口等著盼著蹭席的老農(nóng)。
不知過了多久。
風雪在少女肩頭積了薄薄一層白霜。
老蛟小心翼翼地往少女那邊挪了挪。
“主......主人?”
“......”
沒動靜。
赤陽妖尊咽了口唾沫,膽子稍微壯了些:“那個......天兒冷,要不老狗給您尋件衣裳?”
還是沒動靜。
走了!
真走了!
到底是年輕,一點防范之心都沒有。
元神離體,這肉身就是個空殼子。
自已豈不是想干嘛就干嘛?!
老蛟緩緩站起身,圍著少女轉(zhuǎn)了兩圈。
眼神從原本的卑微,逐漸變得玩味。
自言自語道:“嘖嘖嘖......”
“先前不是很狂嗎?不是一口一個老狗叫得歡實嗎?”
“現(xiàn)如今怎么不叫了?來來來,你再叫一聲老狗給老夫聽聽?”
回應它的,只有呼嘯的北風。
赤陽妖尊深吸一口氣,心思逐漸活絡(luò)起來。
若是趁著現(xiàn)在,一口吞了這具肉身,不僅能奪回龍珠,說不定還能將對方獲得的造化,化為已用......
它一步步逼近,拳頭高高舉起,對準了少女。
“死吧?。。 ?/p>
赤陽妖尊心中怒吼,拳頭裹挾著勁風,狠狠揮下!
然而。
就在鋒利的指尖距離少女皮膚不足半寸之處。
吱嘎——
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因為它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這一路走來,這丫頭的心思深沉得可怕,手段更是層出不窮。
她既然敢把肉身留在這兒,敢留著自已這一條居心叵測的老狗守著......
會沒有后手?
萬一這是個套呢?
赤陽妖尊腦子里瞬間浮現(xiàn)出一個畫面:
就在自已爪子落下的瞬間,少女猛地睜開眼,嘴角勾冷笑。
“老狗,你果然不老實?!?/p>
緊接著便是黑霧翻涌......
“嘶——”
赤陽妖尊倒吸一口涼氣。
不......不對勁。
十分得有十二分的不對勁。
這是在考驗他的忠誠??!
赤陽啊赤陽,你當真是老糊涂了。
好不容易抱上了這么粗的一條大腿,怎么能生出這種大逆不道的念頭?
給這種人物當狗,那也是要有門檻的!
那是多少妖魔求都求不來的福分!
老蛟一邊在心里痛罵自已,一邊為了掩飾尷尬,順勢在少女肩頭上輕輕拍了拍,為其掃去積雪。
嘴里念念有詞:“主人您且安心去辦事,老奴就在這兒守著?!?/p>
“哪怕是一只蒼蠅,也別想靠近您半步,老奴對您的忠心,那是日月可鑒,天地可表啊!”
說罷。
它背對著少女,重新盤膝坐下。
一雙老眼瞪得像銅鈴,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荒野。
而就在它剛剛擺好架勢之時。
天際一道金藍流光,如長虹貫日,撕裂云層,裹挾著滾滾威壓,呼嘯而來。
老蛟駭然抬頭,心中一抖。
隨著金藍流光撞入肉身之中,緊閉的眸子睜開。
姜月初眉心一跳。
啪——?。?!
“哎喲!”
姜月初面無表情地收回手:“湊那么近作甚?”
赤陽妖尊頂著個通紅的巴掌印,連滾帶爬地沖了回來。
它顧不得臉上的火辣疼痛,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主人您是不知道,您走的這段時辰,老奴那是寸步不敢離,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有什么不開眼的宵小驚擾了您的......”
姜月初懶得去管這老東西心里那點彎彎繞繞。
敢把肉身留在此地,便是仗著大竅之中的妖魂。
哪怕元神遠去,其中半步登樓的雷龍,也足以鎮(zhèn)守任何膽敢傷害肉身的大膽之徒。
姜月初緩緩站起身,抖落身上的積雪,隨后漠然抬手向老蛟抓去。
“主.......主人?!!”
老蛟尖叫一聲,渾身寒毛炸開。
這是....這是看到自已方才的動作。
要殺妖滅口了?!
可沒等它多想。
已經(jīng)被姜月初一把拎起。
轟——?。?!
腳下大地崩裂。
玄色身影裹挾著滾滾氣浪,瞬間撕裂長空,消失在茫茫風雪之中。
...
翌日。
待到天光破曉。
兩道身影已然撕裂云層。
李氏高祖一夜未眠,盤膝坐于城樓。
此刻猛然睜眼,待看清那襲玄衣,哪怕未施粉黛亦足以令這滿城春色失顏的面容。
緊繃了一夜的心弦,終是松了下來。
姜月初神色如常,上前微微行禮:“高祖?!?/p>
在她身后,赤陽妖尊縮著脖,老臉煞白。
尋常妖魔入皇城,受龍氣影響,本就是如履薄冰。
此刻被人大搖大擺帶入其中,心中一陣哆嗦。
先前在北地,它只當這位是尊天賦妖孽的野蛟。
哪怕行事霸道了些,好歹也是妖魔同族。
可這一路行來,越近長安,它越覺得不對勁。
直到此刻,雙腳踩在這人族皇城的磚石之上。
它才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一個驚天事實。
這煞星......
竟是個人族?!
“孤月?!?/p>
皇帝聽到動靜,亦是帶著大批護衛(wèi)匆匆趕來。
行至近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家妹子,見其全須全尾,氣息雖有些起伏卻并無大礙,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你回來了,朕就安心了?!?/p>
不知從何開始...這位年僅十八的少女,已然成了大唐的擎天玉柱。
仿佛只要少女在此,這長安,便塌不了。
聞言。
赤陽妖尊兩眼一翻,差點沒當場昏死過去。
朕?!
這特么是皇帝啊?。?/p>
完了。
全完了。
他是大妖?。。?!
眼下,卻是認了人族當狗?!
可若是人族......
如何能得真龍造化?!
正當老蛟驚疑不定之時。
皇帝忽然側(cè)眸望向老蛟。
眉頭微皺,有些遲疑:“這位是......”
姜月初隨口道:“路上撿的一條老狗,看著還算機靈,以后若是有什么粗活累活,盡管使喚便是。”
“......”
皇帝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是這個答案。
可見姜月初不愿多說,這老頭更是一副唯唯諾諾的模樣,便也識趣地不再多問。
“哦......”
赤陽妖尊身子一僵,深吸了一口氣。
算了。
當狗就當狗吧。
總比變成死狗強。
念及此,它對著皇帝納頭便拜:“老奴赤陽,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