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腹地。
有一山,名曰五仙。
終年云遮霧繞,彩霞漫天。
山上草木豐茂,四季常青。
便是最為嬌貴的桃李,在此地亦是花開不敗。
說起這五仙山的來歷,倒也有一番嚼頭。
且將時日往前翻個數十萬載。
那時候,這地界還不叫大唐。
甚至連個像樣的王朝都沒有。
不過是些茹毛飲血的部族,散落在荒野之間。
這山,也不叫五仙山。
就是個沒名沒姓的山頭。
崗上有座簡單的祭臺,供的也不是什么正經神佛,而是幾尊只有半人高的泥塑。
那是山下部落為了祈求風調雨順,不被毒蟲猛獸叼了去,隨手捏出來的。
也就是誰家遭了難,才會端點糧食,來這磕幾個響頭。
可這泥塑本身就是隨手捏造,哪能引來真神保佑?
反倒是引來了五頭畜生。
尋常獸類想要開啟靈智,如何困難?
或本身便有血脈在身,或是得到造化,方有機會。
可這香火之道,卻恰好是一條捷徑。
凡人的念力,雖微弱如螢火,可匯聚成河,照樣讓著五頭畜生稀里糊涂地開啟了靈智。
五毒開了靈智,便更是變本加厲。
它們開始顯露神跡,呼風喚雨,驅散瘟疫,甚至護佑一方平安。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供奉不能停,香火不能斷。
漸漸地。
五頭畜生褪去了妖軀,披上了人皮,穿上了道袍。
它們自號真人,受著萬千信徒的三跪九叩,享著鼎盛香火的日夜熏陶。
境界也飛快的提升著。
受了萬載香火,得了人族供奉。
按理說,這便是一份天大的因果。
吃水不忘挖井人。
可這世道,往往是那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隨著實力越來越高,五位真人便漸漸忘了自個兒原本是個什么東西。
它們站在云端,俯瞰著腳下那些如同螻蟻般忙碌的凡人。
心中愈發生出厭惡之感。
再后來。
人族漸漸壯大,有了城郭,立了王朝,出了武者。
這五位仙人,也終于邁過了那道坎,靠著香火的助力,僥幸摸到了些道統的門路,邁入了登樓境。
到了這一步。
凡俗那點香火,對它們而言,已是食之無味。
于是。
五仙山封了山門。
不再顯露神跡,不再理會凡間疾苦。
甚至覺得,仙凡有別,身為真人,不應該去與凡塵有太多的瓜葛......
...
兩道流光破開云霧,落于山腳下。
光華斂去,現出一高一矮兩道身形。
五仙山有鐵律。
非五位真人,余者無論境界高低,無論是哪一脈的嫡傳。
到了這五仙山下,都得老老實實收了神通,一步一個腳印往上爬。
矮個道人拍了拍袖口沾染的露水,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高個,拱了拱手。
“原來是黃仙一脈的趙師兄。”
被喚作趙師兄的高個男子回了一禮,面色卻有些凝重,目光投向云遮霧繞的山巔。
“劉師弟也是收到了山門的消息,才匆匆趕回來的吧?”
劉師弟點了點頭。
本來他剛剛尋到一處不錯的心材,想著等些時日,待到徹底成熟便用來淬煉元神。
沒想到時間剛到一半,便被硬生生給召了回來,心頭多少有些不痛快。
“趙師兄常侍奉在真人左右,消息靈通,可知曉究竟發生了何事?”
聞言。
趙師兄沉默片刻,左右環顧一圈。
見四下無人,這才嘆了口氣。
“還能有什么事,咱們那五位真人,這次是在大唐栽了跟頭,吃了大虧。”
“吃虧?”
劉師弟眉頭一挑,臉上肥肉隨之一顫,滿是不信。
“師兄莫要說笑,在這大唐境內,誰能讓我五仙山吃虧......莫不是外界的道統打進來了?”
趙師兄冷笑一聲,伸手指了指北方。
“若是碰上其他道統的人也就罷了,技不如人,咱們認栽......可偏偏,這次是在大唐長安。”
“大唐?”劉師弟愣了半晌:“李氏的人?”
“嗯。”
“怎么可能?!”
劉師弟徹底懵了,訥訥道:“大唐一代不如一代,到了近些年,更是連一尊登樓武仙都拿不出......且若是大唐真有這般底蘊,早就把咱們五仙趕出去了,哪能容忍咱們在這盤桓?”
趙師兄搖了搖頭,神色復雜。
“我也覺得荒謬,不過中途我在路上打探過消息,聽說如今李氏出了個了不得的妖孽,更是單人擊退五位真人......”
“而且,五位真人肉身盡毀,只逃回了元神。”
聽到“肉身盡毀”四個字,劉師弟身子更是一顫。
他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后脊背發涼。
五位真人那是何等修為?
竟是齊齊肉身被毀。
趙師兄繼續道:“所以這次召集咱們回來,不為別的......五位真人已經發了話,要傾巢而出。”
“殺進長安,屠城滅國,雞犬不留。”
說到此處,趙師兄語氣頓了頓。
他目光有些恍惚,似是想起了什么久遠的往事。
“屠城啊......”
“說起來,我也是前朝末年才上的山,算算日子,在那片地界也活了五百多個年頭。”
“雖然幾百年前的老黃歷了,可到底......也是生養我的故土。”
“如今要親手將其化作死地,這心里頭,多少還是有些不是滋味。”
他說得輕描淡寫,語氣中與其說是憐憫。
倒不如說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感慨。
就像是一個發達了的富家翁,看著曾經居住的貧民窟要被大火燒毀,隨口道一聲可惜罷了。
一旁的劉師弟聞言,卻是怪笑一聲:“趙師兄,你這就著相了。”
“什么故土?什么同鄉?”
“從咱們踏上這五仙山開始,咱們就已經不是人了。”
趙師兄沒明白對方的意思:“不是人......那是什么?”
“是仙。”
趙師兄微微一怔。
隨即,臉上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感慨散去:“你說得是......是我矯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