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在東街,蘇錦汐在路上特意放慢了速度,快到蘇家附近時,果然見胡同不遠處的涼亭里坐著不少婆子。
她暗自感嘆,當初建這片房子的人真是商業奇才。因靠近北街,那些酸儒即便囊中羞澀,也總愛裝些高雅,喜歡聽竹賞菊,便有人在胡同里建了座涼亭,周圍種滿菊花與翠竹。
不少文人如蘇大人般,正是看中這涼亭景致,才在此處置業。
男人們下值后,愛在此處小酌論詩;白日里,閑不住的老婆子們便聚在亭中做針線、聊家常。
眼見兩輛馬車駛入,婆子們頓時停了手中活計,七嘴八舌議論起來。
“這是往誰家去的?還用了兩輛馬車呢!”
一位眼尖的婆子看著掀開車簾的人,“怎么看著像是蘇大人家的閨女?”
“不會吧?她閨女家不是被皇上貶為平民,遠離開京城了嗎?”
“他嬸子,你這幾日沒出來不知道。蘇大人的閨女回來有些日子了,就是一直沒回娘家。
蘇夫人這幾天天天來涼亭坐著,說是等大閨女,可惜啊,一直沒等著。
偏偏今兒個沒來,人倒回來了。”
“誰家遠嫁的閨女不是安頓好就第一時間回娘家?
這蘇錦汐倒好,拖了這么久才來,怕是夫家發達了,越發瞧不上娘家了。
真是白瞎了蘇夫人對她那番好。”
“可不是嘛!你們都不知道,蘇夫人聽說錦汐一家回來了,原以為第二天就會上門,早早買了肉菜,做了一大桌子等著,結果等了半天沒人來。
第二天又做了,還是沒等著。我真佩服蘇夫人的賢惠,連著做了好幾天呢。”
“誰讓她是后娘呢?再好的后娘,也比不上親娘貼心,自然不惦記著唄。”
“那倒未必。以前錦汐可是隔三岔五就回來,每次回來恨不得把婆家的東西都搬過來。
不過慕家出事的時候,錦汐好像回來過,聽說那天蘇大人生了好大的氣,我在家都聽見他說‘再也沒有她這個女兒’。
我猜啊,肯定是當初他們夫妻做得太絕,人家錦汐才不愿回來的。”
“是啊,我也覺得這里面另有隱情。”
眾人正說得起勁,馬車忽然停下,蘇錦汐從車里下來,徑直朝她們走來:“各位大娘,在這里說話呢?”
婆子們面面相覷,沒料到她會主動打招呼。
“錦汐呀,你可算回來了,你爹娘可盼了你好久呢。”
聽到兩個“可”字,蘇錦汐冷笑——果然,蘇夫人這老綠茶沒放過任何詆毀她的機會。
她佯裝驚喜地反問:“真的嗎?我還以為爹娘當初那般絕情,為了不被我夫家牽連,同我斷了親,早就不盼著我回來了呢!”
“錦汐,你說你爹同你斷親了?這是真的?”
眾人眼中瞬間燃起八卦之火,齊刷刷盯著她。
當初慕家出事,大家略有耳聞,卻萬萬沒想到蘇大人會如此絕情。
女兒家落難不幫,反倒要斷絕關系。
難怪蘇錦汐回京這么久不回娘家,原來是有這層顧忌!
在她們看來,蘇錦汐實在傻氣。
以前隔三差五往娘家送東西,最后落得個斷親的下場;
如今好不容易苦盡甘來,沉冤得雪,夫家也恢復了官職,換作是她們,這般涼薄的娘家才懶得踏進一步,她倒好,還巴巴地貼上來。
怕是又要讓林氏得意了。
蘇錦汐低下頭,一副委屈至極的模樣:“當初爹那么做,我其實能理解。
畢竟我是嫁出去的閨女,家里還有弟弟妹妹,他和后娘為了不被我牽連,同我斷親也是情理之中。
怪只怪我自已傻,一直把后娘當親娘侍奉,卻不知……唉,終究是后娘,你再掏心掏肺對她,一旦出事,就知道人的心有多偏,多黑。”
眾人見她泫然欲泣,紛紛面露同情。
可不是,蘇夫人平日里那副溫溫柔柔的樣子,竟如此自私自利、蛇蝎心腸,平日里蘇錦汐拿回來那么多東西,也不知道在危難時幫襯一下。
如今人家慕家又回來了,也人清她后娘的惡毒心思了,恐怕想像以前那么占便宜,就沒有那么容易了。
有人忍不住憤懣的說道:“錦汐,你爹娘都這樣對你了,你還回來做什么?”
一旁的青禾忍不住插話,語氣憤憤:“這房子是我們少夫人的親娘買的,我們少夫人憑什么不能回來?”
眾人這才想起,可不是嘛!
這院子本是蘇錦汐外家周家購置的。
當年周家是商戶,本想在京城做生意,便買了這處宅子,后來生意沒做成回了老家,路上卻出了意外。
噩耗傳來時,恰逢蘇錦汐的親娘周氏生產,本就難產的她,生下孩子后聽聞噩耗,竟一病不起去了。沒多久,林氏就被娶了進來。
十幾年過去,若不是這小丫鬟提起,大家都忘了周氏,更忘了蘇大人如今住的房子、名下的兩間鋪子,全是前妻的遺產。
這般一來,眾人更是憤怒。
蘇大人一家住著周氏的房子,用著周氏的鋪子,日子過得滋潤,可周氏的親閨女落難時,他們不僅舍不得幫忙,反倒要斷親。
這對夫妻不僅狠心,更是忘恩負義!
兩人平日里在附近營造的儒雅仁慈形象,瞬間在眾人心中崩塌,只剩嘲諷。
蘇錦汐見眾人眼中閃過恍然與厭惡,暗自給青禾點了個贊。
這丫頭說得太是時候了,帶她來果然沒錯。
面上卻假意訓斥:“青禾,不得無禮。”
隨后,她略帶委屈地對婆子們說:“各位大娘,我這丫鬟性子直,你們別往心里去。”
“怎么會?這丫鬟說的也是實情!”一位大娘當即說道,“你那爹和后娘,平日里看著仁慈寬和,沒想到竟是這般暗貌道然的虛偽東西。
你既已出嫁,就別再回這傷心地了。”
另一位大娘也附和:“憑什么不回?既然斷了親,周氏的東西就該歸錦汐!
蘇大人必須還給你。錦汐,你回來得對,把你娘留下的家產全要回來,免得你娘在地下都不安生。”
“對!我記得你娘還有兩間鋪子吧?雖說不大,一個月也能掙幾十兩銀子,足夠養一大家子了,你趕緊要回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都勸蘇錦汐硬氣些,認清蘇大人和林氏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