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家這次請的人不少,除了林紉芝夫妻倆、江政委夫妻、李副師長夫妻,還有三個團的團長、團政委,以及他們的妻子。
林紉芝在心里簡單計算,感慨任嫂子夫妻倆挺大氣的,邀請她后足足又多請了八個人,放其他人家真不一定舍得。
家里的桌椅肯定是不夠的,任嫂子帶著他們一起去隔壁借,碗筷也是借的。
誰家要辦宴,桌椅板凳、鍋碗瓢盆都是幾大家湊起來的,等吃完了洗干凈再送回去。下次別家需要了,就再來你家借。
等一切擺好后,男人們也下訓到家了,一共坐了三大桌。
菜式非常豐富,光是肉就有四樣,還都是拿大盆裝的。
林紉芝之前沒參加過別家請客,但也聽說他們是男女分桌,任嫂子倒是不一樣,她按照夫妻來分,一對對地安排在一起。
飯桌上,大家對任嫂子精心準備的一大桌菜交口稱贊。
林紉芝安靜聽著,手下意識將不吃的肥肉挑出來,習慣性放進周湛碗里,周湛正聽著任師長講話,自然地將那塊肥肉夾起放進嘴里,動作行云流水。
他吃完一抬頭,卻意外地撞上好幾道目光,桌上不知何時安靜下來,幾人都稀奇地看著他。
這時代的夫妻都含蓄,在外很少會有親密舉動。更別提丈夫吃媳婦不要的,很多男人都接受不了,覺得很沒面子。
周湛劍眉微挑,面帶疑惑,他看了看桌上那盤所剩不多的紅燒肉,恍然道:“你們也想吃?讓你們媳婦兒給夾。”
“噗——”
坐他對面的李副師長沒忍住,用筷子虛點了點周湛,“誰稀奇那塊肉啊!我們稀奇的是你周副師長!”
任師長哈哈大笑,看周湛的眼睛滿是贊許:“疼媳婦好!一個男同志,在事業上能頂天立地,回到家知道體貼愛人,這才是真本事。咱們保家衛國為了什么?不就是為了讓千千萬萬個家都幸福美滿嗎?”
坐在周湛身后一桌的程勇,此時也湊趣道:“任師長,這才哪兒到哪兒啊!周湛他在家里,那可是連做飯洗碗都包圓兒的!”
“真的?”任嫂子忍不住驚訝出聲。
她是聽人說過周湛疼媳婦,但沒想到疼到這程度,在這個年代,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任師長也是頭一回聽說,看來周湛夫妻關系比他想得還要好。感情都是相互的,周湛愿意為他媳婦做這些,說明林紉芝對他也是如此。
面對眾人的驚訝,周湛非但沒有一絲窘迫,脊背反而挺得更直了些。
他側頭看了眼身旁的媳婦,驕傲道:“這有什么。每個人都有自已擅長的事,我媳婦兒可疼我了。而且做飯洗碗也不累啊,順手的事兒。”
室內出現一瞬間的微妙寂靜。
男人們復雜地看了眼周湛,這是累不累的事嗎?這關乎到男子氣概!
女人們則羨慕地望著林紉芝。
她們的丈夫雖然比那些動輒打罵媳婦、還一味愚孝的男人強不少,可若想讓他們像周湛這樣主動分擔家務,卻是想都不敢想的。
林紉芝夫妻倆習慣了這些反應,神情淡然,該吃吃該喝喝,倒把其他人整不好意思了,大家很快聊起別的話題。
林紉芝話不多,她注意到江德生也只偶爾開口,對方心神主要放在身旁的羅雅琴上,看她沒什么不自在才松了口氣。
對于這次是否帶媳婦兒來吃飯,江德生糾結了許久。
他親眼見過外面批斗的場面,是真會死人的。早期部隊也有人想趁機搞事,還是首長強勢鎮壓才平息下來。
可江德生還是不放心,有些人對臭老九的惡意太深了。身體上的折磨還算其次,那種對人格和尊嚴的摧殘侮辱,才是真正致命的。
尤其羅雅琴又是個清高敏感的,一旦想不開做了傻事,那江德生得瘋。
他不確定哪些人懷有惡意,只能選擇一刀切,減少羅雅琴和外界相處的機會。
他心底確實藏著陰暗念頭,想讓羅雅琴只能依賴他,只屬于他。可更多的,他還是想護她周全,至少在自已保護范圍內,羅雅琴能好好活著。
但任嫂子非常熱情,參加宴席的其他人都是知根知底的戰友,江德生才試探地邁出這一步。瞥見羅雅琴臉上淺淡的笑意,他也微微勾起唇角。
表彰大會引起的熱潮逐漸褪去,林紉芝找了個空閑時間,開始整理這段時間的收獲,以及做下一階段規劃。
蘇城繡研所的“終身顧問”其實就是個掛名,她需要干的活兒和技術中心一樣,人到時都送來金陵一起教導。
至于技術中心主任,一個新單位的籌建非常繁瑣復雜,從立項審批、到人財物的資源籌備、再到部門和制度的搭建,每一個流程都需要耗費很長時間。
林紉芝估計,至少在廣交會結束前,她可能都無法上任。這樣挺好,事情錯開了,她也不至于分身乏術。
顧瑛所長很貼心,詢問過她意見后,把緙絲直接送到林紉芝蘇城家里,暫時由俞紋心妥帖保管。
玄武湖房子的房契鑰匙已經拿到手了,林紉芝打算找個時間再去看看,她們家暫且用不上。
現在當務之急是廣交會。
林紉芝是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到最好的性子,在上面給了她個人展臺名額后,她的目標就不止是十幾萬、幾十萬美元。
當然,靠她自已肯定做不到,綜合考慮蘇繡繡品的尺寸、畫面復雜度、針法密度等等,林紉芝四個月時間最多只能完成七八幅作品。
所以林紉芝計劃和工藝品特色工廠合作,她負責出創意和設計,對方批量生產。
原本最關鍵的也是最難的一環,是如何說服這些國營廠冒著政治風險,答應和她一個“社會閑散人員”合作。
現在有了“廣交會項目特聘顧問”這個名頭,林紉芝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直接對接各大國營廠。
有輕工廳和工藝美術公司作為中間人,她也能得到屬于自已的合法報酬。
和哪些廠合作,林紉芝大概有想法了。
只是在地圖上把這幾個地點圈出來后,她發現和家屬院有點距離,騎自行車近的得四十分鐘,遠的要兩個多小時。
對于這時代到哪都靠11路車的人們來說,這點距離屬實不算什么。
可林紉芝是從超過十五分鐘就算遠的現代來的,她覺得實在太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