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母嘴角一下就翹了起來,嘴里卻還念叨:“多大個人了,還跟小時候似的,出個門總要抱抱。”
黎父眼角的皺紋笑得堆起來,大手拍了拍兒子結實的后背,感慨:“咱們明明啊,真長大了,比爸都高出一截咯。”
黎啟明把臉埋在父母肩頭,鼻尖是皂角的清香,聲音悶悶的:“再大也是你們兒子。”
“行了,快去吧,再磨蹭你金伯該睡下了。”黎母笑著輕推他。
“樓下路燈壞了,”黎父叮囑,“天黑了就別來回跑,在金伯那兒將就一宿。”
“要回來的!”黎啟明語氣堅決。
黎父愣了一下,隨即笑開了:“行行行,回來好。爸給你留著燈,多晚都等著你。”
黎啟明用力點點頭,最后深深看了父母一眼。
父親花白的鬢角,母親眼角的細紋,屋里昏黃溫暖的燈光……這尋常的一切,是他二十年光陰里為數不多的珍寶。
心里的想法又堅定了幾分,毫不猶豫轉身,他邁步走進余暉里,背挺得筆直。
黎啟明。他在心里默念這個名字。
不是別的什么代號,不是什么任務的棋子。
是黎明出現的啟明星,是在黎家重啟人生的“明明”。
他要親手結束這一切。
等到黎明將至,照亮他回家的路。
……
出了家門,黎啟明拐過幾個彎,熟門熟路地走進一棟筒子樓。
樓道里光線昏暗,各家都在門口搭了小灶臺做飯。他徑直走到最里頭那間,推門進去。
屋里藥味濃重,黎啟明很快出來。
他搬了個小板凳坐在煤爐邊,守著咕嘟冒泡的藥罐子,時不時用筷子攪一攪。
聞到走道飄來的藥香,鄰居婦人轉頭跟丈夫念叨。
“啟明又來了。這孩子真是沒話說,對個無親無故的老頭子這么上心。”
“前陣子金伯拉肚子,那些弄臟的床單被褥,都是他一聲不吭抱去洗的。今兒單位組織看電影,他也沒去……”
說到這兒,她忽然想起什么,擦了擦手走出去,黎啟明正把熬好的藥汁往碗里倒。
婦人笑著搭話:“啟明啊,多謝你把電影票給我家軍軍,可把那小子美壞了。”
“嬸子客氣了,您別放心上。”黎啟明把藥碗放到一邊晾著。
臉上為難道:“對了嬸子,有件事想麻煩您一下,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有啥不方便的,你盡管說。”婦人答得爽快。
“是這樣,我答應軍軍,他這回考了雙百,就請他吃金剛臍。我怕去晚了,他電影散場等得著急。這藥……”
他指了指桌上那碗深褐色的湯汁,“得晾溫了才能喝。能不能麻煩您,過會兒幫我端給金伯?就幾分鐘的事兒。”
婦人一聽,這算什么事兒,人家還是為了自家兒子才要趕時間。
她臉上的笑容越發熱情:“就這個啊?放心吧,包在我身上!我保證盯著金老頭一滴不剩喝完。你快去吧。”
“哎,謝謝嬸子。”
黎啟明又朝屋里看了眼,在婦人感激的目光注視下,笑著走下樓梯,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出了機械廠家屬院,他徑直往一個方向走去。
那條路的盡頭,一邊是燈火通明的文化館,另一邊,則是幾棟筒子樓,輕工廳下屬單位的單身宿舍區。
……
關雪曼怔怔地盯著手腕,心里一片死寂,低聲喃喃:
“爸,媽,你們和爺奶一樣,到死都在愛著這個國。可是…誰來愛你們呢?”
透過鏡子,她好像又看見了爸媽的臉,平靜的,期許的。
是,她可以恨,可以怨,可以把這破鐲子扔進河里,眼不見為凈,過自已的平靜小日子。
但——
她是他們的女兒。
她改變不了他們的選擇,也挽不回他們的命。
唯一還能做的,好像就只剩下把這件事了了,別讓他們在底下,還閉不上眼。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許久,又仿佛只過了幾分鐘。
“我來愛你們。”
屋里突然響起一個輕聲,幾不可聞。
眼淚大顆大顆滾下來,砸在手背上,滾燙。
“我來……替你們愛。”
抉擇的過程千難萬難,真下了決心,關雪曼比誰都果斷。
這木鐲里的東西太要緊了,交給誰她都不放心。
至于交給誰,她腦海中閃過的第一個名字便是林主任。
林紉芝的丈夫在部隊,級別不低,而林紉芝本人穩重可靠,對她也好。
關雪曼猛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急,眼前一黑,趕緊撐住桌子。
等那陣暈勁兒過去,她拉開門就沖了出去。
夜風呼呼的,刮在還沒干的臉上,刺刺地疼。
她跑得急,在拐角處“砰”地撞上個人,自已踉蹌著往后跌了好幾步。
一抬頭,眼神里閃過訝異。
怎么是他,他怎么會在這兒?
黎啟明顯然也沒想到會在這兒撞上她,愣了一下。
隨即,他鏡片后的目光銳利地掃向她垂著的左手腕上,準確說,是那個舊木鐲上。
關雪曼心一哆嗦,幾乎是下意識地把左手背到了身后。
這個動作像按下了什么開關,黎啟明最后一絲溫和迅速褪去,臉色瞬間變得陰沉。
電光石火間,林紉芝那句提醒,還有之前刮傷她手腕的意外,在這一刻連成線,在關雪曼腦子里轟然炸開。
他不是碰巧路過,他是沖著她來的!
不,是沖著這個鐲子來的!
關雪曼后背瞬間出了一層冷汗,但她死死掐住掌心,強迫自已鎮定下來。
腳下小步小步地往后挪,眼睛飛快地掃著周圍。
可這一片都是單身宿舍,人都去看電影了,黑燈瞎火,連個人影都沒有。
“黎、黎同志,這么巧……”她嗓子發緊,努力擠出一點笑,“你也、也出來散步?”
黎啟明沒說話,只是又往前逼近了一步,兩人之間原本的安全距離瞬間縮短。
平日戴著的面具早已摘下,昏暗的光線下,他的臉部線條冷硬得不似真人。
“把鐲子給我。”他聲音不高,卻砸得人心頭發寒。
“什么鐲子?我、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
關雪曼心臟狂跳,腳下繼續退,腦子飛快轉動,尋找任何能逃脫的空隙。
黎啟明沒耐心再聽她說,又往前踏了半步,距離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那抹毫不掩飾的狠意。
關雪曼瞳孔驟縮,心瞬間沉到谷底。
他抬起手,直直朝她抓來,眼看就要扣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