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紉芝一愣,她沒妄下斷論,耐心詢問道:“你方便和我說說嘛?”
見媳婦沒生氣,周湛稍微沒那么緊張了。他拉著林紉芝坐到床邊,輕聲解釋。
“這次任務我們一團和三團兵分兩路,后來出了意外。我見到陸衛東時,他已經暈倒了,全身上下就沒幾塊好肉。我擔心他失血過多而死,就給他用了止血散?!?/p>
結果止血散的藥效好得超出他想象,只是撒了薄薄一層,傷口的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止住了。
周湛霎時瞳孔緊縮,內心掀起狂風暴浪。在勉強止住血,確認陸衛東還吊著一口氣后,他不敢也不想再做別的。
等到其他戰友追上匯合時,周湛讓別人繼續給陸衛東按壓止血。
他這才有空整理思緒,腦海中的唯一想法就是:幸好沒給陸衛東用保命丸。
明知當時沒有其他人在,陸衛東本人也處于失血休克中,但周湛還是后怕不已。
救助戰友是他的個人行為,他媳婦不該被牽扯進來。
止血散效果如此驚人,保命丸肯定更不必說。
如果傳出去,那勢必會引來各方覬覦,會多出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周湛一路思慮紛紜,琢磨著各種可能出現的情況。在抵達醫院得知陸衛東因為大出血被送去急救時,心頭的大石頭才放下。
即使他清楚地知道,正是因為他一開始灑的止血散劑量太少,傷口才會再度血崩。
是的,周湛心知肚明,周湛也并不內疚。
要知道以陸衛東的傷勢,如果不是媳婦的神藥,他根本撐不到醫院!
周湛自認把陸衛東從鬼門關拉回來,不說救了他一條命,勉強也算救了他半條命,這已經是出于戰友情分和人道主義關懷了。
對于陸衛東,他可以理直氣壯。但面對媳婦,周湛非常內疚自責。
雖然他在第一時間停止用藥,并且后續也做了補救措施,但不妨礙周湛覺得自已很虛偽,用媳婦的話來說就是慷他人之慨。
林紉芝見男人頭快低到地上了,她輕笑出聲。
周湛本就人高馬大,現在一米八八的大個子垂頭喪氣的,活脫脫一只因為闖了禍耷拉著耳朵的大狼狗。
“你做事一向周全,既然出手了,想必沒留尾巴?!绷旨x芝肯定地說。
周湛見媳婦沒生氣,一如既往地相信自已,感動得不要不要的,也不用媳婦問了,坦白得干干凈凈。
是的,在見識到止血散藥效后,他第一反應就是不能讓其他人知道!
所以周湛在周邊草叢抓了幾把有止血功效的草藥,嚼爛敷在傷口表層權當掩護。
之后他一邊按壓陸衛東身上的出血點,一邊在心中打好腹稿。
任何人問起咬死就是草藥止血和按壓得當的功勞,以及陸衛東自已求生意識強烈。
反正現場只有他是清醒的,別人想懷疑也沒證據。
在聽到陸衛東再次大出血時,周湛是松了一口氣的。可能聽起來有點冷血,但事實就是如此。
這意味著不僅把原先的用藥痕跡掩蓋了,而且更加符合他傷勢癥狀。
換句話說,如果把陸衛東的傷勢變化比作一個電影鏡頭,周湛在中途短暫地按了暫停鍵,很快鏡頭繼續放映。后來者只會以為鏡頭一直在播放。
老天保佑,最終他準備的說辭根本沒用上。
林紉芝聽完男人的敘述,也放下心來。
實際上,她制作的止血散藥粉是接近鮮血的顏色,灑在傷口上迅速融入肌膚,就算周湛不用草藥遮掩也看不出來。
林紉芝不介意在保全自身的前提下,用一丁點止血散拯救一個優秀的軍人,但她也沒有高尚到愿意無償貢獻藥方。
70年代是獻方運動轟轟烈烈的時期,人們還沒有知識產權意識,也沒有成果歸屬條例,這是時代的局限性。
而林紉芝是從21世紀來的,她聽過鄭氏女金丹“一女三嫁”的事跡,也了解季德勝蛇藥泄密風波。
她很愿意和國家合作研發藥方,救助更多人,但前提是明確藥方所屬權、保留署名權,以及寫進合同的股權和收益權。
這些方子是俞家世世代代的心血,不是大風刮來的。無償獻出去,是對祖宗心血的糟蹋和不負責。
林紉芝不喜歡占別人便宜,也不喜歡被人占便宜。
所以她不貪多,但該她拿的,一分都不會讓!
很顯然這年頭還不是和上層合作的好時期,周湛能把后續處理好真是再好不過了。
在肯定了丈夫的臨機應變后,林紉芝轉而調侃道:“還好你沒給其他幾樣藥,不然我就麻煩了?!?/p>
看媳婦不僅不怪自已,還有心思開玩笑,周湛緊繃的身體總算松懈下來。
他能年紀輕輕升到副師,一個關鍵因素是善于總結反思。
他很清楚,自身有幸擁有這些,完全是出于媳婦對他個人的信任和愛意,但這不是他對外輕易釋放善意的理由。
周湛打定主意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再遇到類似情況,他只盡自已本分,熬不過去說明對方命中注定有這一劫。
周湛甚至開始胡思亂想,按照因果輪回說來看,如果他介入別人的因,豈不是還得承擔別人的果?
他自作自受倒是活該,就怕會應到媳婦身上。
他越想越慌,越慌越忍不住想,最后把自已嚇得面色慘白,冷汗直流。
林紉芝被他瞬間難看的臉色驚到,“你這是怎么了?”
聽完周湛的擔憂后,林紉芝覺得好笑,他真是關心則亂,一個唯物主義者都開始相信神神鬼鬼了。
笑過后,林紉芝怕他一直惦記著晚上都睡不好,安慰道:“假設因果報應是真的,那你覺得陸衛東是個好人嗎?”
周湛毫不猶豫,“當然,他人品沒得說。”
林紉芝雙手一攤,“按照因果論,他這種為國為民的好軍人是有大功德的,我間接救了一個有功德的人,我應該有福報才對。”
周湛沉思片刻,媳婦說得好像有道理,總之沒牽連到媳婦就好。
他抬頭咧著嘴笑,“即使有再多福報咱也不要了,媳婦我就想和你好好的。”
林紉芝非常贊同,“嗯,我們過好自已的小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