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本能,林紉芝就想悄無聲息地退開。
她腳剛挪了半步,窗邊的人像是后腦勺長了眼睛,猛地轉過身來。
兩人的視線猝不及防地撞了個正著。
電光火石之間,林紉芝心臟狂跳。
臉上卻已條件反射般,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自然地揚了揚手里那沓報表。
“黎研究員?我正找雪曼呢,聽人說她往你這兒來了,她人不在嗎?”
她說著,還朝辦公室里探了探頭。
黎啟明動作頓了半秒,隨即利落地戴上眼鏡。鏡片一擋,那股子鋒利立刻被柔化了。
“是林主任啊,”他聲音平穩,“雪曼剛走,我們聊了點事情。”
“哦,這樣。”林紉芝點點頭,沒多問,語氣隨意:“那行,你忙,我再去別處找找。”
她抱著報表,轉身就走,步子不緊不慢。
直到回到自已辦公室,關上門,林紉芝才靠在門板上,輕輕吐了口氣。
后背涼颼颼的,竟出了一層薄汗。
剛才那一瞬間的對視,林紉芝瞬間明白了黎啟明為什么總戴著眼鏡。
那眼神……絕對不是一個溫和無害的好人該有的。
……
另一邊,辦公室里,黎啟明緩緩關上門,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
他走到辦公桌前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林紉芝看見了多少?
是巧合路過,還是……?
黎啟明眉頭緊鎖,林紉芝不是普通干部,她丈夫在軍區分量不輕,自身家世也硬。
自從進了繡研中心,為了不節外生枝,他一直是能避就避,盡量不跟這對母女打照面。
眼下正是關鍵時候,好不容易摸到線索,絕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出岔子。
也許……真是巧合?
黎啟明瞇起眼。
心思轉了幾轉,他快速做出決定,目前他分身乏術,不能貿然再招惹一個強大敵人。
林紉芝最多覺得他表里不一,對大局影響不大,也不會阻礙任務。
原因嘛…當然是在日常旁敲側擊中,黎啟明發現,關雪曼心中的恨意可一點都不比自已少。
如果關雪曼真有心,早就和林紉芝說了。可她每天去主任辦公室,除了陪兩個孩子玩,別的什么都沒有。
仔細捋了一遍,確定事無遺漏,黎啟明暗暗提高警惕。
終于,快結束了。
接下來,得更小心才行。
……
當天一回到家,林紉芝仔細檢查過門窗,立刻拉著俞紋心和周湛進了里屋,把今天撞見黎啟明變臉的事原原本本說了。
俞紋心聽得直發愣,陡然知道一直以為的老好人有另一副面孔,一時晃不過神。
她雖然心里打鼓,可囡囡的話她是百分百相信的。
看女婿周湛一臉平靜,她反應過來:“囡囡、阿湛,你們倆這是早就發覺不對了?”
林紉芝點點頭,把自已之前的疑心和打聽到的黎家情況簡單說了說。
“媽,之前沒跟您細說,是怕您知道了,平時見著他再露了痕跡。”
之前只是懷疑,不好打草驚蛇。
可現在明知對方是條毒蛇了,林紉芝自然得提醒母親,免得她不小心著了道。
俞紋心后怕地拍拍胸口,忍不住開始仔細回想和黎啟明接觸的點點滴滴,看看有沒有什么線索。
她眉毛微蹙,放電影般慢鏡頭回放,突然一拍大腿:“我想起來了!”
“上回他來咱家屬院送資料,走的時候正好在大門口碰見阿湛下連隊回來。當時是他先瞧見的,還提醒我‘俞主任,您女婿回來了。’”
俞紋心越說語速越快:“我當時沒覺得有哪里不對勁,可現在琢磨,他調來后,阿湛還沒去過繡研中心,他從來沒見過阿湛啊!阿湛又沒登過報,他怎么一眼就認出來的?”
林紉芝和周湛對視一眼,臉色是如出一轍的沉重。
如果說之前還覺得黎啟明可能是為私怨,刻意接近關雪曼,可他能準確認出周湛……這事兒恐怕沒那么簡單了。
俞紋心還在努力回想:“還有今天,雪曼從黎啟明辦公室出來,左手腕上好長一道紅印子!我問她,她只說是黎啟明撞到她,然后不小心刮的。”
聽到關鍵詞,林紉芝心頭一跳,確認了時間后,又追問:“左手腕?是不是她戴鐲子的那只手?”
“就是那只手!”俞紋心肯定道。
“我還勸她把鐲子先摘了,好涂藥。可說了兩次,雪曼都說不礙事,我也沒再多嘴了。”
“又是那個鐲子。”
林紉芝抬頭,說出自已的猜測,“雪曼對這鐲子確實很看重,可我總覺得不單是對父母的念想那么簡單。”
“現在黎啟明撞到她,又那么巧劃傷了,你們說,黎啟明費這么大勁,會不會就是為了這個?”
俞紋心遲疑:“可那鐲子我見過,就是普通木頭……”
周湛搖搖頭:“媽,正因為是普通木頭,不值錢、不起眼,才能安安穩穩留到現在。要是金銀玉器,早些年怕是留不住的。”
趁俞紋心還在琢磨,周湛把打聽到的情況說了說。
“媳婦兒,我托老戰友查了檔案。黎家親兒子意外落水的事,確實是真的,當時有路人和醫院的醫生作證。”
俞紋心抬起頭聽著。
“那事之后,黎家兩口子就常去那條河邊轉悠,看見有孩子在河邊玩水,總要上去勸幾句。后來還真救過幾個差點淹著的孩子。”
周湛頓了頓,“再后來,就在河邊撿到了發高燒昏過去的黎啟明。”
林紉芝問:“他們沒報公安?”
“報了。”周湛說。
“公安也來了,黎啟明身上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醒來一問三不知。”
“公安幫著在報紙上登了照片,發了尋人啟事,可等了好久也沒人來找。最后是黎家兩口子去辦了手續,正式收養的。”
屋里安靜了幾秒。
林紉芝輕吸一口氣:“這么說,明面上一切都是干凈的?”
“太干凈了。”周湛手指在膝蓋上點了點,“五三年,時機也很巧合,巧得像是專門安排好的。”
“五三年……”俞紋心喃喃,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像是想起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