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種種,像一塊永遠結不了痂的傷,此刻被血淋淋地撕開。
“我們三代人守著這東西……”
關雪曼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守來了什么?家破人亡!”
“他們沒給我們留活路,憑什么現在要我當一切都沒發生過,去當好人,去救別人?!”
她抹了把臉,手背上全是濕的。
“我們一家人跪在地上,額頭都磕爛了求一條生路的時候,誰伸過手?誰救過我們?!”
“現在…我也不想伸手了!我不想!”
那股熟悉的、能將人吞噬的恨意,又一次淹了上來,關雪曼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冰冷的春夜。
也是這樣的絕望,她沖到河邊,用盡全身力氣,把木鐲扔進河心。
扔了吧!
扔了就不用再每天背著這沉重的枷鎖,不用再夢見爺奶閉不上的眼,爸媽冰冷的身體,弟弟妹妹燒紅的小臉……
連同這該死的使命,這慘痛的記憶,統統都沉到河底去!
可就在鐲子脫手的瞬間,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
關雪曼好像看見爸媽的臉在河水中浮現,眼神里是她從未見過的失望。
幾乎沒有思考,她跟著縱身跳了下去。
初春的河水刺骨地冷,她瘋了一樣在水里摸索,直到指尖觸碰到那個熟悉的輪廓。
抓到鐲子的那一刻,關雪曼心頭剛松,小腿卻猛地一抽,冰冷的河水裹著無力感,像鐵索一樣纏住她,往下拽。
下放那些年,她的身體早就掏空了。又在水里撲騰得太久,力氣一點點流走,冰冷的窒息感漫上來。
也好,就這樣吧,不用再選了。
去找爸媽,去找弟弟妹妹……
意識快要散盡的時候,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拼命把她往上拽。
是黎叔。
在收養了黎啟明后,黎家夫妻還是保持著每天來河邊走走的習慣,正好看見關雪曼決絕跳下去的那一幕。
等關雪曼被拖上岸,咳出肺里的河水,黎姨用外套裹住瑟瑟發抖的她,紅著眼眶勸:“傻孩子,有什么坎兒過不去啊……”
“過不去了。”她當時蜷縮著,渾身冰冷,臉上濕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河水還是淚水。
“……都沒了,就剩我一個了。”
“永遠,永遠,都過不去了。”
黎家父母再沒多問,只是把她接回家,給她熬姜湯,暖被子,眼神里全是憐惜。
老兩口認定了她是家破人亡想不開,關雪曼也默認了。木鐲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自那以后,兩家便漸漸走動起來。黎母得知兒子黎啟明和關雪曼在同一個單位,還托兒子順路幫她帶過幾回東西。
后來察覺關雪曼并無那層心意,黎母便不再勞煩兒子,轉而親自上門去送。
黎家的溫暖是關雪曼凍僵的人生里,偶然窺見的一爐炭火。
她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著鏡子里狼狽的自已,又看看腕上失而復得、如今卻更像枷鎖的木鐲。
她該怎么辦?
*****
傍晚,機械廠家屬院里飄起飯菜香,黎家三口圍坐在小飯桌前。
“明明,今天有你愛吃的春筍,多吃點。”黎母不停往兒子碗里夾菜。
黎啟明笑著,把肉又夾回父母碗里:“爸,媽,你們才該多吃。我整天坐辦公室,一點都不累。你們才辛苦,都說了等我回來做飯就行。”
“順手的事。”黎母嗔怪道,“尤其這菊花腦,你不是總說就愛媽做的這口?別人做的沒這個味兒。”
黎啟明看著母親眼角的細紋和慈愛的眼神,喉嚨滾了滾。
他扒了口飯,突然說:“爸,媽,等我下回休假,咱們一家人去京市吧?你們不是老說想去天安門看看嗎?”
黎父放下筷子,臉上笑開了花,卻還是擺手:“瞎花錢!不去不去,廠里任務重呢。”
黎母也點頭,老兩口都是本分工人,一輩子沒請過長假,覺得為了玩兒耽誤生產,不像話。
黎啟明知道父母的心思,他們沒探親假,事假除非紅白喜事,一般批不下來。
但如果能跟工友調調班,不影響生產,偶爾一回,領導有時也會睜只眼閉只眼。
“到時候我跟其他叔伯嬸子商量商量,看能不能調個班。”
他語氣認真,“你們辛苦大半輩子了,兒子現在能掙錢了,就想帶你們出去走走。就給兒子一個孝順你們的機會吧?”
他說得誠懇,從小到大難得提一回要求,黎父黎母對視一眼,臉上笑容更深了。
終于松口:“那行吧。不過不去京市,去濱城吧,你不是打小就喜歡海嗎?”
黎啟明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搖搖頭:“我現在不愛看海了。說是陪你們,當然得去你們最想去的地方。”
見他堅持,老兩口也就不再說了。孩子一片孝心,說多了反倒掃興。
吃完飯,黎啟明去公共水房把碗洗了。
回來時,黎母遞過來一個小布袋,塞得鼓鼓囊囊。
“明明,里頭是炒花生和瓜子,你晚上看電影的時候吃。媽裝得多,跟同事分分。”
黎啟明接過袋子,嘴角的弧度忍不住上揚。
小時候學校春游,媽也是這樣給他準備零嘴。他都這么大了,爸媽還是把他當小孩子。
“媽,我不去看電影。”他把布袋仔細收好,“金伯晚上那副湯藥還沒喝,我過去盯著他喝完。”
“明明啊,”黎母看著兒子,眼里滿是心疼,“媽知道你心善,可也別太累著自已。”
金伯看門扭了腰,老毛病腰椎突出又犯了,已經臥床一段時間了。
他孤零零一個人,兒子就天天往那兒跑,做飯、熬藥、端屎端尿,全是兒子一手包辦。
家屬院誰不夸兒子仁義?可當媽的,只看得見兒子眼下的青黑。
“沒事,媽。”黎啟明輕笑,“金伯快好了,您不是總教我做事情要有頭有尾嘛。”
“就你會說。”黎母嗔怪地拍了他一下,“那快去快回,別太晚。”
黎啟明應了聲,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頓了頓,又松開了。
他轉身走回來,什么也沒說,張開手臂,緊緊地抱住了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