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重新安靜下來。
黎父坐到老伴旁邊,一邊給她揉膝蓋,一邊壓低聲音。
“你呀,嘴上也沒個把門的!不是說好了對外就說是不小心失足落水嘛,別提想不開那茬!”
這年頭,“想不開”的名頭,對一個大姑娘來說可不是什么好名聲。
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更別提關雪曼這樣無依無靠的孤女了。
那些慣會欺軟怕硬、嚼舌根子的人,還不知要編排出多少難聽的揣測來。
黎母也壓著嗓子:“我這不是順嘴禿嚕了嘛!還不是心疼雪曼那孩子……太重情義的最容易受傷。”
“你看她手上那木鐲子,因為是爹媽留的,舊成那樣了還舍不得修補。上回我差點給她碰掉了,她臉都嚇白了。”
“那是人家的念想!你手咋那么欠呢?”黎父埋怨道。
“我那不是看有點開裂了,想給她補好嘛。你說,當初在河里……她是不是就為了撈這個鐲子?”
“八成是!那畢竟是她父母留下的,這孩子,看著文靜,犟起來也是真犟。唉,死物哪有活人重要啊!”
老兩口正低聲嘮著,沒注意到門口輕微的腳步聲。
黎啟明倒完水回來,臉上還是那副溫和的笑容。
“爸媽,我前兩天托人買了點麥乳精,給你們沖一杯,晚上喝了睡得香。”
他說著就去柜子里取鐵罐子。
老兩口被他突然進來嚇了一跳,黎母有些緊張地看著兒子:“不、不用,留著你自已喝,你上班費腦子……”
“我年輕,用不著這個。”
黎啟明動作麻利地沖了兩杯,熱氣騰騰地端到父母面前,語氣自然地問:“爸,媽,剛才我好像聽你們說……什么鐲子?”
黎父黎母心里同時“咯噔”一下。
黎母趕緊擠出一個笑:“沒啥沒啥,就說雪曼手上戴的那個木鐲子,挺舊的了。”
“哦。”黎啟明點點頭,把杯子往母親手里遞了遞,像是隨口閑聊。
“看著是有些年頭了。雪曼還挺念舊,一個鐲子戴這么久。”
他語氣溫和,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黎父黎母接過杯子,暖意從杯壁傳到掌心,見兒子沒提“想不開”的事,臉上的笑容也自然了許多。
黎啟明有一搭沒一搭地繼續陪父母閑聊,鏡片后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
……
和林紉芝那番話談開后,關雪曼心里那團亂麻,像是被一把快刀“唰”地斬斷了。
黎叔黎姨的恩情,她記在心里,以后慢慢還。可黎啟明是黎啟明,這是兩碼事。
她這條命,是爸媽拼死護下來的,不是為了讓她背著恩情包袱,稀里糊涂過一輩子的。
她得活得敞亮,活得對得起九泉之下的親人。
想清楚后,關雪曼整個人輕松了許多,腳步輕快地朝黎啟明的辦公室走去。
一見到她,黎啟明鏡片后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眼里的笑意漫開。
他立刻起身,手忙腳亂地去拿桌上的油紙包:“雪曼,你來得正好,我買了豌豆糕,還熱乎……”
關雪曼止住他泡茶的動作,在辦公桌對面站定,“不用了,黎同志,我說幾句話就走。”
黎啟明似有所感,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聲音依舊溫和:“好,你說,我聽著。”
關雪曼深吸一口氣,目光坦然地看向他,不再躲閃。
“這幾天我仔細想過了。黎同志,你人很好,對我也很好。但是……我們倆不合適。我不能耽誤你。”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黎啟明右手下意識地攥緊,骨節有些發白,隨即又緩緩松開。
他低下頭,額發垂下來,遮住了眼睛,只露出緊抿的唇線和微微顫動的喉結。
再抬頭時,他神情失落,勉強地笑笑:“我、我明白了。既然這是你的決定,我尊重。”
他頓了頓,“我們……還是同志,對吧?”
“當然!”
關雪曼心里松了口氣,點了點頭,“那我先回去了。”她轉身欲走。
“等一下!”
黎啟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急忙繞過桌子想送她,腳步倉促踉蹌。
就在兩人擦肩時,他腳下似乎絆了一下,身體猛地朝關雪曼那邊歪去。
“小心!”
他低呼一聲,手本能地伸出想要穩住她,下一秒重重地抓在了她戴著鐲子的手腕上。
“嘶——”關雪曼痛得吸了口涼氣。
粗糙的木頭邊緣在細嫩皮膚上刮過,立刻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紅痕,隱隱滲出血絲。
“對不起!對不起!”黎啟明立刻松手,連聲道歉,臉上滿是懊惱和關切。
“都怪我沒站穩,絆了一下。疼不疼,我看看,蹭破皮了……”
說著,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
“雪曼,你這鐲子邊緣這里,木頭是不是有點開裂翹邊了?這是我剛剛碰壞的嗎?實在對不住。”
他指著木鐲一處不起眼的接縫,那里確實有一道極細微的毛刺。
他眉頭微蹙:“這樣戴著容易刮傷,也容易鉤壞衣服袖子。我造成的破壞,有義務幫你修補。”
“這樣,我認識一位修木器的老師傅,手藝特別好,要不,幫你拿去處理一下?”
關雪曼臉色好似因為疼痛而發白,強自鎮定地搖頭。
“不、不用了!黎同志,真的不用麻煩。原本就是這樣的,我戴慣了,沒事的。”
黎啟明鏡片后的目光幾不可察地沉了沉,面上還是那副歉意的模樣。
“那好吧,你自已小心些。要是改主意了,隨時跟我說。”
他側身讓開路,語氣依舊體貼,“路上慢點。”
關雪曼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他的辦公室,直到走出一段距離,手腕上被刮痛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心也怦怦直跳。
黎啟明走到窗邊,緩緩抬起自已的右手,指尖仿佛還殘留著剛才的異樣觸感,那不是普通的木質紋理……
“找到你了。”他心中喃喃。
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
……
走廊外,林紉芝抱著一摞剛簽好字的報表走來。
路過黎啟明辦公室時,她腳步沒停,余光出于慣性,往那敞開的門瞥了一眼。
黎啟明背對著門站在窗邊,手里捏著他那副慣常戴著的眼鏡。
此時他眼皮半抬,眼尾下壓,瞳仁黑得發沉,像黏膩的蛇,順著皮膚往上爬。
林紉芝下意識打了個寒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