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二十年，十二月上旬。
寒風(fēng)如刀，刮過邊境大地。
曹森與林峰兵分兩路。
前者率領(lǐng)八千京軍奔赴虎丘縣，迎戰(zhàn)血狼軍副將圖門。
后者則帶著兩千兵卒潛入鎮(zhèn)遠縣境，暗中探查城內(nèi)虛實。
兩日后，鎮(zhèn)遠縣北部郊野。
林峰再見到劉三時，險些沒能認出來。
劉三一身北蠻裝束，周身裹滿厚重皮毛，臉上也蓄起了雜亂的胡須。
模樣與往日截然不同。
此時鎮(zhèn)遠城已被北蠻軍嚴密封鎖。
林峰借著昔日與福源皮貨鋪老板劉達的舊交，通過信鴿傳訊聯(lián)絡(luò)。
劉達素來仗義，明知暗中勾結(jié)大乾軍乃是殺頭的罪過，仍冒險派劉三前來接頭。
“劉三，你怎會穿成這個樣子？”林峰上下打量著他，沉聲問道。
劉三搓了搓凍得通紅發(fā)僵的雙手，無奈地苦笑一聲：“林大人，如今鎮(zhèn)遠城被北蠻韃子占了，那群畜生蠻橫得緊，逼著我們這些替他們出城采買物資的人，都換上北蠻的衣裳。”
布和占領(lǐng)鎮(zhèn)遠城后，雖下了封城令，但城內(nèi)部分物資供給仍需依賴外部轉(zhuǎn)運，便從城中挑了些熟稔門路的人替其奔走辦事。
林峰遞過一壺溫?zé)岬牧揖疲骸跋群瓤诰婆律碜印１毙U人才進城沒多久，怎會精準揪出你們這些能辦事的？”
他知曉劉三是劉達手下的得力干將，論起物資運送，堪稱行家里手。
提及此事，劉三頓時氣涌心頭，猛灌一口酒才咬牙道：“還能是為啥？都怪樸寶玉那個狗東西！”
樸寶玉？
林峰、邱真、花云等人對視一眼，皆是面露詫異。
邱真往前湊了湊，低聲問道：“莫非樸寶玉已經(jīng)向北蠻人屈膝，主動投效了？”
劉三重重點頭，語氣里滿是鄙夷：“城破那晚，北蠻人是突然闖進來的，鐘大人事先布置的城防，壓根沒來得及派上用場。”
“住在南城門附近的人說，就聽見城門‘吱呀’一聲被打開，韃子兵便蜂擁而入了。”
“如今城里都在傳，是樸寶玉一家跟北蠻人里應(yīng)外合，親手開了城門！”
朱晟猛地攥緊拳頭，額角青筋暴起，怒聲罵道：“樸寶玉這個雜種！竟給北蠻韃子當狗，真是豬狗不如！虧我先前還覺得他尚有幾分骨氣，原來是個軟骨頭孬種！”
林峰抬手按著眉心，喃喃低語：“難怪鎮(zhèn)遠城一夜之間便告淪陷，原來是出了內(nèi)鬼。”
他稍一沉吟，又問：“劉三，你可知鐘大人如今身在何處？城中是否還殘留著守軍？”
劉三緩緩搖頭，語氣茫然：“不清楚，有人說鐘大人死在了亂軍之中，也有人說他趁亂逃出城藏了起來，還有人說他仍潛伏在城里，總之沒個準信兒。”
“至于守軍，怕是早就沒了。”
“城破那晚，兩千守軍戰(zhàn)死了八九成。”
“剩下的要么逃了，要么就被韃子抓了。”
連著灌了幾口熱酒，劉三凍得發(fā)顫的身子才稍稍緩過來。
他望著林峰，急切問道：“林大人，你們接下來有啥打算？啥時候能奪回鎮(zhèn)遠城啊？”
“血狼軍借著搜查殘余守軍的由頭，昨晚在城里亂搜一通，不少人家都被逼著交出銀子才肯罷休。”
“我今早出來時，還看見韃子在街頭抓年輕姑娘，這是要禍害她們啊！”
林峰沉默片刻，沉聲道：“敵眾我寡，收復(fù)鎮(zhèn)遠城急不得。”
“你先回去，告訴劉老板，往后我每兩日會用信鴿傳訊一次，互通情報。”
“另外，麻煩劉老板多照看一下段夫人，盡量送些物資過去。”
“她府里人多，日子定然不好過。”
“還有，若是有機會聯(lián)絡(luò)上樸家的李夫人，試著探探口風(fēng)，看看能否拿到些有用的消息。”
劉三聞言不由得暗暗咋舌，滿臉驚愕：“啥？聯(lián)絡(luò)樸寶玉的夫人？這……這不是自投羅網(wǎng)嗎？”
“林大人，如今樸寶玉正幫著北蠻韃子辦事，還被封了個縣尉，在城里嘚瑟得不行呢！”
林峰伸手按住劉三的胳膊，語氣篤定：“你只管把我的話轉(zhuǎn)告給劉老板便是，他心思通透，自會明白我的用意。”
他深知劉達八面玲瓏，定然能領(lǐng)會其中關(guān)節(jié)。
更相信李如蘭絕非趨炎附勢之輩，必會出手相助。
交代完所有事宜，劉三又細致說了些城內(nèi)的近況，才趁著天色未亮，匆匆告辭離去。
待劉三走后，帳內(nèi)眾人得知城內(nèi)這般境遇，皆是面色凝重，一籌莫展。
王平抱臂仁立，眉頭擰成一團，沉聲道：“大人，北蠻韃子足有三千人，即便折損了五百，仍有兩千五百名血狼軍精銳。”
“再加上樸家這種熟悉鎮(zhèn)遠縣情的走狗，咱們這兩千人，真能奪回城池嗎？”
王平的話道出了眾人的心聲。
敵強我弱之勢懸殊，硬拼無異于以卵擊石。
這等處境下，如何能奪回鎮(zhèn)遠城？
林峰沉默良久，目光投向軍帳墻上懸掛的輿圖，眸中漸漸燃起銳利的光芒。
“布和擁兵兩千五，看似勢大，但我們并非毫無勝算，只是需要賭一把。”
“賭贏了，鎮(zhèn)遠城便唾手可得！”
眾人本就陰郁的心情，被林峰這句話瞬間點亮，眼中皆透出希冀之色。
宋墨目光灼灼地盯著林峰，急切道：“林大人快說，到底是什么法子？”
林峰站起身，手指點在輿圖上的鎮(zhèn)遠城位置，將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
宋墨聽完，，面露遲疑之色：“真要這么干？這法子太過兇險，萬一失手，我們恐怕就要萬劫不復(fù)了！”
林峰嘴角勾起一抹果決的笑意：“敵強我弱，不賭便毫無勝算。”
“既然要賭，那就賭一把大的！”
曹森那邊戰(zhàn)事吃緊，根本無暇馳援，想要憑兩千人擊潰布和，唯有兵行險著。
次日清晨，鎮(zhèn)遠城內(nèi)寒風(fēng)凜冽。
新任鎮(zhèn)遠縣尉樸寶玉身著一身嶄新官服，恭恭敬敬地立在一處宅院門外，神色謙卑。
此處是血狼軍副將布和的臨時居所，天已蒙蒙亮，布和卻仍未起身。
寒風(fēng)呼嘯，樸寶玉凍得臉頰通紅，牙關(guān)微微打顫，卻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他仍是保持垂手侍立，生怕驚擾了屋內(nèi)之人。
“吱呀——”
房門終于被推開，布和衣衫不整地走了出來。
頭發(fā)散亂，還打了個綿長的哈欠，眼神惺忪地沖門口的隨從揮了揮手。
隨從們立刻躬身入內(nèi)，收拾屋內(nèi)狼藉。
“樸大人？你怎么在這里？”
布和語氣慵懶，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樸寶玉連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容：“大人，下官有要事稟報，知曉大人尚未起身，便不敢貿(mào)然打擾，在此等候多時了。”
“本將軍說過，你助我破城有功，不必如此多禮！”
布和一邊慢條斯理地系著腰帶，一邊問道：“說吧，何事？”
樸寶玉正欲開口，卻見兩名隨從抬著一個女子從屋內(nèi)走出。
那女子渾身赤露，僅用一床薄被勉強裹住身子。
白皙的肌膚上布滿干涸的血痕與青紫瘀傷，觸目驚心！
樸寶玉心頭一緊，連忙垂下眼簾收回目光。
他強壓下心底的驚悸，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才開口：“大人，是您派出去采買物資的商隊，昨晚在途中遭遇了劫匪，物資全都被劫走了。”
布和聞言，眉頭猛地一蹙，語氣瞬間冷了下來。
“什么？劫匪？竟敢動我血狼軍的東西，活膩歪了！”
他此次派商隊出城，采買的皆是酒肉茶糖等享樂之物。
本是想犒勞麾下兵卒，沒想到竟出了岔子。
樸寶玉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解釋：“將軍息怒！鎮(zhèn)遠縣境內(nèi)先前便有匪寇作亂，猛虎山的匪眾曾席卷全縣，十分猖獗。”
“據(jù)逃回來的商隊伙計說，洗劫他們的，正是昔日猛虎山的匪寇。”
“其中一人，還是以前猛虎山某個寨子的二當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