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薇】
我是一個膽小鬼。
真正意義上的膽小鬼。
我來這里……是為了贖罪。
無論是打黑拳，還是進入【工作】，亦或是生活中的每一個細節(jié)，我做這一切的目的只有一個——逃避。
我的爸爸從嚴格意義上來說并不是我爸，我們沒有血緣關(guān)系，我們叫他老爹。
他是個混賬，吃喝嫖賭家暴殺人放火，幾乎什么事情他都干過。
但這對我來說并不壞，因為我的生存之道就是寄人籬下，我的吃喝拉撒全得寄托于這樣的一個混賬……我能是什么好東西？
小學(xué)開始我就偷過，搶過，騙過。
這并不需要太多的本事，也不太需要過人的天賦，只需要沒良心，只需要跑得快。
我永遠都是跑的最快的一個，因為我不想挨打。
挨了他們的打，就會給老爹留下一地的麻煩，然后又挨老爹的打。
我的童年就是在“打”這個字里度過的。
我總說自已是小學(xué)學(xué)歷，其實是騙她們的，我壓根兒沒上過學(xué)，我就看過上學(xué)是怎么回事。
有漂亮的書包，漂亮的校服，有可以互相交流的朋友，有能夠訴說心腸的父母。
也就那樣，真的，我一點兒也不羨慕。
我每次回家都能看見小學(xué)放學(xué)……姑且算是家吧。
家里有八兄弟姐妹，都沒有名字，我是年紀最大的，所以都叫我老大。
賊窩里邊出賊子，八個孩子沒一個不做賊的，有些還因為跑的太慢斷了手斷了腳，我不心疼他們，我也沒資格心疼他們。
爛人有什么好心疼的？
可能過個兩年我們被人活活打死，也有可能過了保護法的年紀之后抓進局子里，反正一條爛命活不了多久。
我就是這么想的，甚至連我都不明白……活著干啥呢？
十三歲的一天下午，我們又多了一個妹妹，她不一樣，她有名字，老爹管她叫聶瑤。
聶瑤年紀小，脾氣倒是倔的很，老爹讓我教她道上的規(guī)矩。
不給吃不給喝不給穿不給睡，打她罵她甚至甚至把她腦袋按進水里，她都不哼一聲。
總是罵我們是一群人販子，是一群人渣。
聶瑤不肯去偷不肯去搶，老爹便以我教導(dǎo)不周的罪名每天就往我身上打。
其實我從小皮糙肉厚，老爹打我我不怕，因為老爹不會下死手，能活就行，死了也無所謂。
但那天夜里，聶瑤卻哭著跟我說對不起，她跟我說了一晚上的對不起，整整一晚上……她怎么堅持下來的，不口渴嗎？
反正等聶瑤閉嘴的時候已經(jīng)天亮了，我要去摸羊，她發(fā)現(xiàn)了，問我能不能不去。
你看，這道歉把腦子都道壞了。
最后聶瑤跟著我一塊去，她說怕我又被打，我想了想也無所謂，隨她去吧。
后來咱倆就成一伙的了，聶瑤跑得慢，時不時就挨一頓打，我又不能報警，也不能求救，只能等她挨完打把她帶走回去擦藥。
擦藥的時候聶瑤問我名字叫什么。
我說我沒有名字。
聶瑤讓我起一個。
我想了半天，我就說我叫聶微，微不足道的微。
老爹經(jīng)常就這么罵我們，都是一群微不足道的東西，所以才會落到他的手里，連找他買回去的人都沒有。
聶瑤不樂意了：“怎么可以這樣叫，要不叫薇，薔薇的薇……薔薇是一種很漂亮的花?！?/p>
薔薇的薇和微不足道的微有什么區(qū)別，讀起來不都是一樣的？薔薇是啥玩意兒她都不一定見過，因為家里從不開花。
但聶瑤似乎挺滿意自已的起名方式的，那就這么叫著吧……反正大家都不叫她老大，就她叫聶薇。
于是她就開始每天在我屁股后頭聶薇聶薇聶薇的喊著。
喊的我煩了，我就讓她滾蛋。
聶瑤總是笑嘻嘻的舔上來：“多好聽呀，薔薇好漂亮的，跟你一樣?！?/p>
我漂亮嗎？不知道，但是應(yīng)該沒有聶瑤漂亮。
聶瑤洗干凈臉就是最漂亮的女孩，比我在小學(xué)門口見到的都漂亮。
我問聶瑤：“你想家不？”
聶瑤說想。
我說：“那我?guī)慊厝??！?/p>
我也不知道她家在哪兒，她自已也說不清。
我只是覺得聶瑤實在是太蠢了，留在這里活不久，我得帶她走。
聶瑤害怕，我說沒事，我用藏了五年藏出來的五百塊買了倆車票，要走遠一點。
等我們找到遠行的巴士時，老爹早就坐在那等我了。
有人告了密，老爹一聲不發(fā)。
那是我看過最可怕的表情，回家后老爹讓我倆跪著，他問我是不是聶瑤慫恿我的，我沒說話。
我不敢。
原來人在面對死亡的時候那么無助。
同時我也一輩子都記得聶瑤的表情，看向我的表情。
那天，聶瑤被打個半死，躺在地上動都動不了一下，只有眼珠子能轉(zhuǎn)。
我不敢找她，也不敢跟她呆在一處，我躲著她……可兄弟姐妹九個人就躺在一個小屋子里，她的眼睛始終盯著我。
第二天夜晚，老爹遣走了其他人，不讓其他人留在這兒。
他把我藏進一個柜子里，單就讓聶瑤在房間里頭。
老爹說我隨時都能出去，但是要清楚出去的代價是什么。
聶瑤知道我在柜子里，但她一句話也沒說，我也沒說。
就這樣待到了不知道什么時候，屋子里進來了一群叔叔。
我認識他們，他們是老爹賭博的債主。
老爹把聶瑤給賣了，賣給了他們。
那天我躲在柜子里看清了全部，我瘋狂的告訴我我得出去我得出去，我必須救聶瑤。
她還帶著傷，她還不能動。
可我不敢，我腿都軟了……我出去又能有什么用呢？
我就看著……我捂著自已的嘴巴不讓自已出聲，我就看著聶瑤的眼神一直盯著我，盯著柜子里的我。
我看到了血。
好多好多的血。
那是聶瑤的血。
……
我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到了警察局。
原來那天老爹是要跑路，幾個兄弟姐妹全被他給賣了，留我和聶瑤在那兒做幌子，讓那些債主全都一起下水。
警察問我什么我都不知道了，我磕頭我把自已全身上下剩下的三十四塊錢交給他們，我求他救人。
救救聶瑤吧，她就是一個笨蛋而已。
救救聶瑤吧，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的懦弱和退避讓她一次又一次受到傷害。
救救聶瑤吧，我什么都沒有了。
可三十四塊錢連一條狗的命都救不了，又怎么能救聶瑤呢？
他們帶我看見聶瑤的時候，聶瑤已經(jīng)在搶救。
她用最后的一口氣跟我說：“大姐，別干壞事了，要遭報應(yīng)的?！?/p>
干壞事要遭報應(yīng)。
可為什么最后躺在手術(shù)臺上接受搶救的人是你？為什么最后變成植物人的還是你？！
報應(yīng)不該沖我來嗎？不該是我躺在那兒嗎？！
我該下地獄。
可我還不能，我要救聶瑤。
沒有聶瑤……我就是微不足道的微。
一個只會逃避的膽小鬼。
……
聶薇不知道自已打了到底多久。
只是再清醒過來的時候，她全身已經(jīng)無法動彈，只有眼珠子還能轉(zhuǎn)動。
她的眼淚順著兩邊落下，融合進了地里。
原來被打成這樣是這種感覺。
聶瑤……我不干壞事了。
“我來找你贖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