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高陽五點就醒了。
他站在招待所的鏡子前，反復整理著深藍色西裝的領口，鏡中的男人眼下掛著青黑，但目光炯炯有神。
“高書記，梁總的車隊已經到鎮界了?！?/p>
孟子謙敲門進來，手里拿著對講機，“按計劃，派出所的警車會引導他們直接到開發區?！?/p>
高陽點點頭：
“趙德海那邊有什么動靜？”
“整晚都在礦區，凌晨才回家?！?/p>
孟子謙壓低聲音，“沒發現什么不對的地方。\"
高陽點了點頭：
“嗯，通知派出所增派便衣，重點盯防開發區周邊的路口?！?/p>
他抓起桌上的文件夾，“走，我們去迎接貴客?！?/p>
鎮政府大院前，班子成員已經列隊等候。
高陽注意到劉華芳特意換了套藏青色的職業裝，連平時不修邊幅的陳澤也打了領帶。
遠處傳來警笛聲，三輛黑色路虎在警車引導下緩緩駛入大院。
中間那輛車的車門打開，梁國棟邁步下車，身后跟著一位穿米色風衣的年輕女子，長發如瀑，在晨光中泛著栗色的光澤。
“高書記，久等了?！?/p>
梁國棟握了握高陽的手，然后側身介紹，“這位是周蘊儀周總，負責我們集團的戰略投資評估?！?/p>
周蘊儀微微一笑，眼角有一顆淚痣：
“久仰高書記大名?！?/p>
她的聲音像摻了蜜似的，讓人骨頭都有些酥軟。
“歡迎周總蒞臨指導?！?/p>
高陽不動聲色地轉向梁國棟，“考察路線已經安排好了，我們先去開發區看看規劃中的電子產業園？”
梁國棟點點頭：
“客隨主便?！?/p>
他的目光掃過迎接的隊伍，“趙鎮長沒來？”
“趙鎮長臨時有會?！?/p>
高陽面不改色地撒謊，“請這邊上車?！?/p>
車隊沿著新修的柏油路向開發區駛去，高陽坐在副駕駛，通過后視鏡觀察著梁國棟和周蘊儀的反應。
梁國棟正專注地看著窗外，而周蘊儀則快速在平板電腦上記錄著什么。
“梁總，我們現在經過的是規劃中的電子產業園區。”
高陽指著窗外大片的平整土地，“這五百畝地已經完成'七通一平'，隨時可以開工建設?！?/p>
梁國棟微微點頭：
“電力保障怎么樣？電子廠對電壓穩定性要求很高?！?/p>
“縣里專門為開發區新建了一座110千伏變電站。”
高陽從文件夾中抽出一份圖紙，“這是省電力設計院做的規劃，可以滿足未來十年發展需求。”
周蘊儀突然抬頭：
“勞動力成本呢？我們測算過，內地人力成本優勢正在減弱?！?/p>
高陽早有準備：
“縣職校已經開設了電子裝配專業，首批兩百名學員下月畢業，我們提供前六個月50%的工資補貼，這是具體方案?！?/p>
他遞過一份文件，“更重要的是，江水鎮的生活成本比市區低40%。”
梁國棟接過文件，眉毛微微挑起：
“高書記準備得很充分啊?！?/p>
“應該的?！?/p>
高陽微笑，“前面就是規劃中的員工生活區，我們預留了商業配套用地。”
車子在一處高坡停下，眾人下車俯瞰整個開發區，春風拂過，帶著泥土的芬芳。
高陽注意到周蘊儀脫下風衣搭在臂彎，露出剪裁得體的米色套裝，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視野不錯。”
梁國棟點燃一支煙，“高書記，說實話，我考察過很多地方，政府承諾往往打折扣。你怎么保證這些規劃能落地？”
高陽直視他的眼睛：
“梁總，江水鎮沒有退路，煤礦資源枯竭，六千多個家庭等著新飯碗?！?/p>
他指向遠處隱約可見的礦區，“那些黑乎乎的矸石山，就是我們必須要翻過去的大山?！?/p>
周蘊儀突然指向東南方向：
“那邊怎么有濃煙？”
高陽心頭一緊——那是趙德海負責的礦區方向。
孟子謙快步走來，低聲說：
“高書記，剛接到報告，有村民在焚燒輪胎抗議?！?/p>
梁國棟冷笑一聲：
“看來不是所有人都支持轉型啊。”
“對，任何改革都有阻力?！?/p>
高陽面不改色，“派出所已經去處理了。我們去下一個點？開發區的水處理廠。”
考察繼續進行，但氣氛明顯緊張了幾分。
周蘊儀的問題越來越尖銳，從環保指標到政府履約能力，每個問題都像刀子般精準，高陽一一應對，后背的襯衫已經濕透。
中午十二點，考察告一段落，高陽提議道：
“梁總，周總，我們在鎮上的'山水人家'準備了便飯，嘗嘗本地特色？”
梁國棟看了看周蘊儀，后者微微點頭：
“客隨主便。”
\"山水人家\"是江水鎮最好的餐館，高陽特意安排了靠窗的包間。
圓桌上已經擺好八道涼菜，中央是一盆冒著熱氣的羊肉湯。
“條件有限，請多包涵。”
高陽親自為客人倒上本地特釀的高粱酒，“這是用礦區深層水釀的，別有一番風味?！?/p>
梁國棟舉杯輕嗅：
“58度？高書記好酒量啊?！?/p>
“招商引資，誠意第一。”
高陽舉杯，“第一杯，歡迎宏達實業考察江水鎮！”
說罷一飲而盡，火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燒到胃里。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
高陽注意到梁國棟喝酒很有章法——每次只抿一小口，卻能讓敬酒的人喝下整杯，周蘊儀則只淺嘗輒止，更多時候在觀察記錄。
“梁總。”
高陽再次舉杯，“這杯我單獨敬您，您母親當年在江水鎮教書育人，如今您回來投資興業，這是一種緣分?！?/p>
梁國棟眼神閃爍，終于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高書記很會打感情牌啊啊?！?/p>
“算不上感情牌。”
高陽趁機又給兩人斟滿，“做群眾工作，就要知道每家每戶的冷暖?！?/p>
這時，周蘊儀突然插話道：
“高書記，我們注意到開發區東側有片洼地，汛期會不會積水？”
高陽心里一凜——那片洼地確實是個隱患，他沒想到周蘊儀觀察這么細致。
“周總好眼力。”
他坦然承認，“縣水利局已經做了排澇規劃，今年汛期前就能完工，我這里有圖紙...”
高陽開始跟眾人侃侃而談起來，他注意到周蘊儀白皙的臉頰上泛起淡淡的紅暈，她第三次抬手看表后，低聲對梁國棟說了句什么。
“失陪一下，我去趟洗手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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