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緩緩降下,駕駛座上,一個模糊的人影轉過頭,看向他。
不是李偉那幫人。
一個壓低的、有些熟悉的聲音傳來:
“馮主任?上車。”
高陽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心臟狂跳,下意識地后退半步,警惕地盯著車內模糊的人影和那輛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黑色轎車。是敵是友?難道是另一批來滅口的人?
“快!沒時間了!‘船夫’讓我來的!”
車內的人語氣急促,帶著不容置疑的焦灼,“他們正在全面搜捕你!再不上車就來不及了!”
“船夫”!
這兩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高陽心中的警惕和猶豫。在這種絕境下,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稻草!他不再遲疑,猛地拉開車門,鉆進了副駕駛座。
車門剛關上,轎車便無聲地滑入夜色之中,速度極快卻異常平穩。
高陽喘著粗氣,側頭看向駕駛座。借著窗外偶爾掠過的路燈光,他看清了司機的側臉——竟然是市發改委那個看起來剛畢業沒多久、毫無心機的辦事員,小趙!
此刻的小趙,臉上全無平日里的青澀和懶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冷峻和專注,雙手穩穩地握著方向盤,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前方和后視鏡。
“是你!”高陽失聲,難以置信。
“是我。代號‘學徒’。”
小趙簡短地回答,語氣平靜,“抱歉,馮主任,之前工作需要,有所隱瞞。”
高陽靠在椅背上,巨大的震驚和劫后余生的虛脫感同時襲來,讓他一時說不出話。
他身邊看起來最人畜無害的同事,竟然是深度潛伏的同志!這條暗線埋得實在太深了!
“剛才…門口的爆炸?”高陽喘勻了氣,問道。
“一點小手段,干擾他們的注意力,為你爭取了幾秒鐘。”
小趙嘴角似乎勾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冷峻,“很冒險,但值得。”
“我們現在去哪?林秘書長說的安全屋…”
“那個地址已經不能用了。”
小趙打斷他,語氣沉重,“對方反應太快,我們懷疑內部通訊出現了極短暫的泄露,雖然及時切斷了,但所有已知的安全點都可能不再安全。
我們現在去一個‘船夫’準備的、絕對隱蔽的臨時點。”
車子在小巷中靈活穿梭,避開主干道,專挑陰暗無人的路徑行駛。高陽注意到小趙對河陽的道路異常熟悉,甚至知道一些地圖上都沒有標注的小路。
“你怎么…?”高陽忍不住問。
“土生土長。”小趙目視前方,
“父母都是老河陽人,我對這座城市的了解,比他們都深。”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和…沉重。
高陽沉默了。
他想起小趙平時在辦公室絮絮叨叨說的那些本地八卦和風土人情,原來那不僅僅是閑聊,更是一種掩護和對信息的收集。
這個年輕人,背負著遠比他想象更重的擔子。
車子最終駛入了城北一片待拆遷的棚戶區。這里斷壁殘垣,漆黑一片,幾乎無人居住。小趙將車停在一個廢棄的院落里,用雜物巧妙遮擋。
“跟我來。”小趙低聲道,領著高陽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瓦礫堆,鉆進一個半塌的地下室入口。
地下室里陰暗潮濕,但顯然被提前清理過,有一張簡易的行軍床,一個小桌子,上面放著礦泉水、壓縮餅干和一個急救包。
角落里甚至還有一臺小型的柴油發電機和一臺老舊的筆記本電腦。
“這里以前是防空洞的一個廢棄檢修點,幾乎沒人知道。”
窟小趙打開應急燈,昏黃的光線照亮了狹小的空間,“暫時安全。你先處理一下傷口,我們需要盡快把情報送出去。”
高陽這才感到肩膀和身上各處都在火辣辣地疼。他撕開染血的衣袖,傷口果然又崩裂了。他咬著牙,用急救包里的東西進行簡單的清創和包扎,動作因為疼痛而有些顫抖。
小趙在一旁打開筆記本電腦,接上一個奇特的、火柴盒大小的衛星信號發射器,屏幕亮起幽藍的光。
“‘船夫’指示,情況已超出預期,必須啟動最高緊急預案,直接向北京方面匯報。”小趙的聲音在地下室里顯得格外清晰,“高縣長,請你口述核心情報,我負責加密發送。”
高陽深吸一口氣,壓下身體的疼痛和精神的疲憊,用最簡潔、最清晰的語言,將陳啟明筆記、73號信箱的信件內容、以及關于日軍化學武器和被沉江的驚人情報,快速復述了一遍。
小趙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將信息轉換成加密代碼,通過衛星信道發送出去。整個過程安靜而高效。
信息發送完畢,小趙合上電腦,松了口氣:“好了。最高層應該很快會收到。接下來,就是等待指令和…活下去。”
地下室里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柴油發電機低沉的嗡鳴聲。
“我們…能阻止他們嗎?”高陽的聲音有些沙啞,巨大的危機感讓他感到窒息。沉入江底的化學武器,就像一顆定時炸彈,隨時可能毀滅整座城市。
“不知道。”小趙的回答很誠實,他年輕的臉龐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嚴肅,“但我們必須試試。
‘船夫’和其他同志正在動用一切資源,試圖定位沉江的具體位置,但這無異于大海撈針。而且,對方現在肯定也像瘋了一樣,要么想搶先打撈轉移,要么…可能會狗急跳墻,徹底破壞,造成更可怕的泄漏。”
就在這時,小趙的衣領里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蜂鳴震動。他臉色微變,按了一下衣領某個位置,凝神傾聽。
高陽的心提了起來。
幾秒鐘后,小趙抬起頭,臉色難看:“壞消息。對方動用了一種我們未知的、大范圍的信號偵測技術,剛才短暫的衛星通訊可能被捕捉到了大致方向。雖然無法破譯內容,但他們很可能已經判斷出我們藏身在這片區域。正在拉網式搜索,最多半小時,就會找到這里。”
高陽的心沉了下去。剛找到的喘息之機,轉眼又要失去!
“我們得立刻轉移!”小趙迅速起身,開始收拾東西,“發電機和電腦不能帶了。”
“去哪里?”高陽掙扎著站起來,感覺剛包扎好的傷口又在滲血。
小趙動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有一個地方,或許最危險,但也最安全。而且,可能…離答案最近。”
“什么地方?”
“老碼頭。”
小趙看著高陽,一字一句地說,“他們肯定想不到我們敢往回走。而且,陳啟明信里提到的沉江位置雖然被毀了,但他長期研究那里,或許在筆記的某個細節里,還藏著更精確的提示!我們必須去現場!
趁他們大部分力量被吸引在這邊搜索的時候!”
去老碼頭?回到風暴的中心?!
這想法太大膽,太瘋狂!但也可能是唯一的機會!
高陽沒有猶豫,重重點頭:“好!就去老碼頭!”
兩人迅速銷毀了可能遺留的痕跡,只帶上必要的物品和那本救命的筆記本,悄無聲息地鉆出地下室,融入棚戶區冰冷的夜色之中。
身后遠處,已經隱約傳來了警笛聲和狗吠聲。對方的搜捕網,正在快速收攏。
他們必須在網收緊之前,突破出去,直奔那危機四伏的江岸,去揭開那被江水掩蓋了數十年的恐怖秘密,進行一場與時間賽跑的死亡賭博。
夜風呼嘯,吹動著廢墟間的荒草,仿佛無數冤魂在 嗚咽。
新的逃亡,開始了。而這一次,他們的目標,是深淵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