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讓財務王姐把賬本都搬出來,放在桌上。
“查吧。”
那三個人查了五天。
從早查到晚,從周一查到周五。每一筆進賬,每一筆出賬,每一張發票,每一份合同,翻過來倒過去,恨不得拿放大鏡看。
第五天下午,他們查完了。
領頭的那個合上賬本,臉色不太好。
“高主任,你們的賬沒問題。”
高陽點點頭。
“那就好。”
那三個人走了。
李想松了口氣。
“高主任,這回總算過去了。”
高陽搖搖頭。
“沒過去。”
李想愣了一下。
高陽說:“這是第三波。還會有第四波,第五波。”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周建國這是溫水煮青蛙。一波一波來,讓你疲于應付。等你累了,煩了,出了差錯,他就抓住不放。”
李想沉默了一會兒。
“那咱們怎么辦?”
高陽轉過身。
“李想,你明天去省城。”
李想愣住了。
“去省城干什么?”
高陽說:“去找馬處長。把咱們的情況跟他說說。他是軍工企業的采購處長,說話有分量。讓他幫忙在省里遞個話。”
李想想了想。
“馬處長……他能幫忙嗎?”
高陽看著他。
“試試才知道。”
第二天一早,李想坐車去了省城。
高陽送他到廠門口。輪椅推上車,他站在那兒,看著那輛車開遠。
小張走過來。
“高主任,李廠長這一去……”
高陽沒說話。
他看著那條路。
路很長,彎彎曲曲,一直通到看不見的地方。
那天下午,環保局又來了。
這回不是檢查,是送通知。
通知上說,根據最新環保要求,機械廠所在的區域屬于噪音敏感區,夜間生產必須停止。否則,將依法處罰。
高陽看著那份通知,笑了。
夜間生產停止。
他們廠現在正趕著軍工企業的第二批訂單,每天三班倒,晚上根本不能停。停了,就完不成任務。完不成,就要賠錢。賠錢,廠子就垮了。
這一招,比前面那些都狠。
他拿著通知,站在車間門口。
工人們都停下手里的活,看著他。
小張走過來。
“高主任,怎么辦?”
高陽沒說話。
他走進車間,走到那臺老樣機旁邊,手搭在機身上。
機器還在轉。
嗡嗡嗡。
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
“小張,你去把工人們都叫來。”
一會兒,人都到齊了。
高陽站在那臺老樣機前面,看著那些人。
“環保局的通知,你們都看到了。”
沒人說話。
高陽說:“他們要我們晚上停產。”
車間里安靜了幾秒。
然后有人喊:“憑什么?咱們干了這么多年,從來沒影響過誰!”
“對!這是故意整咱們!”
“高主任,咱們不能停!”
高陽等他們喊完,才開口。
“我不會停。”
他看著那些人。
“但不停,就有麻煩。可能會有罰款,可能會有官司,可能會有更大的壓力。你們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扛?”
車間里又安靜了。
小張第一個站出來。
“我愿意。”
接著是陳亮。
“我愿意。”
一個接一個,都喊起來。
“愿意!”
“愿意!”
高陽站在那里,看著那些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的頭發白了,有的還年輕。有的在這兒干了一輩子,有的剛來沒幾年。
都站在那兒,看著他。
他點點頭。
“好。”
那天晚上,機器沒停。
嗡嗡嗡,一直轉。
高陽站在車間里,看著那些機器,那些人。
窗外,月亮很亮。那根煙囪的影子拖得老長,一直拖到車間門口。
他點了支煙,慢慢抽著。
手機響了。
是李想。
“高主任,我見到馬處長了。”
高陽握著手機。
“他怎么說?”
李想沉默了一下。
“他說,省里有人打了招呼,讓他少管江州的事。但他還是愿意幫忙。他說,他會以軍工企業的名義,給省里寫一份函,說明你們廠對他們供貨的重要性。”
高陽沒說話。
李想繼續說:“他還說,周建國這次來勢很猛,但他不可能一手遮天。讓您撐住,別亂。”
高陽點點頭。
“好。”
掛了電話,他站在車間里,看著那些機器。
還在轉。
嗡嗡嗡。
他把煙抽完,掐滅。
走到那臺老樣機旁邊,手搭在機身上。
“老伙計,再撐一段。”
第二天晚上,機器照常轉。
高陽沒走,就坐在車間門口,看著那些機器,那些人。夜班的工人從他身邊經過,都放輕了腳步,沒人說話。
十點多,小張端著一碗面過來。
“高主任,吃點東西。”
高陽接過來,吃了一口。
小張在旁邊坐下。
“高主任,他們要是真來罰款,怎么辦?”
高陽嚼著面,沒說話。
小張又說:“咱們賬上就剩那點錢,交了罰款,下個月工資又發不出來。”
高陽把碗放下。
“小張,你怕不怕?”
小張愣了一下。
“怕什么?”
“怕坐牢。”
小張的臉白了。
“高主任,您說什么呢?”
高陽看著他。
“我問你,怕不怕坐牢?”
小張沉默了幾秒。
“不怕。”
高陽點點頭。
“那就行。”
他繼續吃面。
小張坐在旁邊,看著那根煙囪。月光底下,煙囪的影子拖得老長,像一根手指,指著天。
“高主任,”他忽然開口,“您坐過牢嗎?”
高陽的筷子停了一下。
“沒有。”
“那您怎么知道不怕?”
高陽沒回答。
他把面吃完,碗放在一邊,點了支煙。
“小張,你知道我為什么來這個廠嗎?”
小張搖搖頭。
高陽抽了口煙。
“當年我在青州當市長,有個老工人,臨死前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有些債,活著還不了,死了也逃不掉。”
他看著遠處那根煙囪。
“我當時不明白他說的什么。后來到了江州,看見你們這些人,我忽然明白了。”
小張看著他。
高陽繼續說:“你們欠的不是錢,是二十五年。二十五年,等一個說法,等一個機會。我來了,幫你們把這個機會找回來。但機會有了,能不能抓住,是你們的事。”
他把煙掐滅。
“所以我不怕坐牢。我怕的是,我坐牢的時候,你們散了。”
小張沒說話。
他站起來,看著高陽。
“高主任,您放心。不管出什么事,我們不會散。”
高陽點點頭。
“回去干活吧。”
小張走了。
高陽一個人坐在那兒,聽著車間里機器的聲音。
嗡嗡嗡。
像心跳。
第三天早上,環保局的人來了。
這回不是送通知,是來執法的。來了六個人,穿著制服,開著執法車,車頂上還裝著警燈。
吳處長沒來,來的是個年輕人,姓孫,自稱是執法大隊的副隊長。他走到高陽面前,公事公辦地拿出一份文件。
“高主任,根據環保法相關規定,你們廠拒不執行停產決定,現在依法處以罰款十萬元。這是處罰決定書。”
高陽接過來,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