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窗簾,在光潔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的界線。
楚風云已穿戴整齊。一身熨燙平整的干部夾克,將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愈發(fā)沉穩(wěn)。
“今天省里……要起風了?”
李書涵端來一杯溫水,聲音柔和。那雙洞悉世事的明眸里,卻清晰倒映著平靜水面下的洶涌暗流。
她感覺到了。丈夫昨夜深夜歸來后,氣場便凝練如刀,那是一種大戰(zhàn)將至的鋒銳與冷靜。
“不算起風。”楚風云接過水杯,微笑道,“請幾位朋友,看一場提前排演好的戲。”
他的語氣云淡風輕,李書涵卻在他眼底深處,捕捉到了一閃而過的凜冽殺意。
她不再多問,只是走上前,為他仔細整理了一下衣領。
“演什么戲都好,別讓自已入戲太深,累著了。”
楚風云握住妻子的手,掌心的溫度驅散了心中的一絲殺伐之氣。
“放心。這場戲,我只做導演。”
……
省委大院,上午八點半。
黑色的奧迪A6剛一停穩(wěn),一股無形的緊張氣流便撲面而來。
省政府大樓方向,干部們行色匆匆,臉上交織著亢奮與焦慮。
秘書方浩緊隨楚風云身后,壓低聲音急速匯報:
“老板,省政府那邊已經進入戰(zhàn)時狀態(tài)了。”
“消息說,沈省長凌晨五點就到了辦公室,連軸召見了發(fā)改、財政的一把手,措辭嚴厲,要求今天必須拿出支持鄭東項目的具體方案,否則現(xiàn)場辦公,誰也別想下班。”
“整個政府系統(tǒng)都在傳,沈省長要拿出當年在特區(qū)‘三天蓋一層樓’的鐵腕,要把‘中原速度’這四個字,用鋼筋水泥釘在地上!”
方浩的語氣難掩憂慮。這種狂熱的氛圍,極具煽動性。
楚風云面色如常,只淡淡點頭。
沈長青的演技,超出了他的預期。
一個被逼到懸崖邊,急于用驚天政績證明自已,甚至不惜賭上政治前途的空降省長,就該是這個樣子。
他剛踏入辦公室,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便驟然響起,鈴聲尖銳而急促。
省委秘書長梁文博的聲音傳來,沉穩(wěn)中透著一絲不易察奇的緊繃。
“風云書記,皇甫書記指示,九點半,三號會議室,召開臨時省委常委會。”
梁文博停頓一秒,補上了關鍵信息。
“議題:研究關于加快推進鄭東智慧產業(yè)園項目建設的若干問題。”
楚風云抬眼看了下墻上的掛鐘。
九點零五分。
只留了二十五分鐘。典型的突然襲擊,不給任何人通氣、串聯(lián)的時間。就是要用最原始的方式,在常委會上直接碰撞,見個真章。
楚風云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平靜地回道:“知道了,文博秘書長,我準時到。”
好戲,開鑼。
……
九點三十分,省委常委會議室。
巨大的橢圓形紅木會議桌,光可鑒人。中原省權力金字塔頂端的十三人,悉數(shù)就座。
空氣凝滯如水銀。
新任省委書記皇甫松端坐主位,面色凝重。他無意識地用指節(jié)叩擊著桌面,發(fā)出的輕微悶響,是室內唯一的雜音。他在為即將到來的、可預見的激烈沖突而頭疼。
他的左手邊,是代省長沈長青。
此刻的沈長青,臉上那標志性的溫潤笑容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緊繃的、不容置喙的強勢。他面前的文件攤開著,眼神卻如鷹隼,死死鎖定斜對面的楚風云。
楚風云一如既往的從容。他正低頭翻閱一份文件,仿佛對這滿室的劍拔弩張毫無知覺。
其他常委則神態(tài)各異。紀委書記錢峰端著茶杯,目光垂落,像在研究茶葉的沉浮。常務副省長鄭學民的筆尖懸在筆記本上,遲遲沒有落下。省軍區(qū)司令員陳衛(wèi)國則抱臂閉目,如老僧入定。
“同志們,臨時開會,討論一下鄭東智慧產業(yè)園項目。”
皇甫松清了清嗓子,試圖掌控節(jié)奏。
“長青同志認為,此項目是我省經濟突圍的重中之重,必須特事特辦,打破常規(guī)。下面,先請長青同志談談他的具體想法。”
話音未落,沈長青猛地抬頭,目光如刀,直刺楚風云。
“皇甫書記,各位常委,我的想法很簡單,八個字——時不我待,分秒必爭!”
他的聲音洪亮,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羅毅同志帶領的鄭東市,已經把所有前期工作做到了極致!土地、配套、上下游企業(yè),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沈長青越說越激動,聲調不自覺地拔高,像是積壓了滿腔的怒火。
“可我們的‘東風’呢?被一些條條框框,被一些所謂的‘程序正義’,給死死捆住了手腳!”
他沒有點名。但在座的都是人精,誰都聽得出,他口中的“絆腳石”,直指省委副書記楚風云和他力推的“法治底線”。
“我聽說,”沈長青的語氣陡然尖銳,“省委組織部,對項目幾個關鍵崗位的人事任命,遲遲不走程序!理由是‘需要進一步考察’!”
“省紀委錢峰書記那邊,據(jù)說也接到了‘提示’,要對合作企業(yè)進行所謂的‘廉潔風險評估’!”
他霍然站起身,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居高臨下地逼視著楚風云。整個會議室的空氣仿佛都被他一個人抽干了。
所有常委的心臟,都猛地一縮。
沈省長這是要徹底撕破臉皮,公開宣戰(zhàn)!
“同志們!這是在干什么?這是在搞建設!不是在搞政治審查!”
沈長青一字一句,聲音如同冰雹砸在玻璃上。
“楚風云同志,我請問你,發(fā)展機遇就在眼前,我們是該沖上去抓住它,還是拿著放大鏡,去尋找那些捕風捉影的所謂‘風險’?”
“因為你口中的‘穩(wěn)妥’,一天天拖下去,客商跑了,機遇沒了,這個歷史責任,你擔得起嗎?!”
會議室死寂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楚風云身上。
面對沈長青雷霆萬鈞般的發(fā)難,楚風云緩緩抬起頭。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慌亂,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他平靜地合上手中的文件,推到一邊,迎著沈長青的目光,淡淡開口。
“沈省長,稍安勿躁。”
聲音不大,卻有一種讓狂躁空氣瞬間冷卻的奇異力量。
“我承認,發(fā)展是硬道理,中原速度我也舉雙手贊成。”
楚風云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同樣堅定、銳利。
“但是,越是百億級的大項目,越是關乎我省未來的旗艦工程,越要慎之又慎。”
他的目光掃過皇甫松,掃過所有常委。
“這個項目的報告寫得很漂亮,但其中明確提到,有兩家關鍵的境外注冊公司,將作為核心資金的流入通道。”
“我堅持認為,在第一筆資金到位之前,省紀委、省國安廳,必須聯(lián)合金融監(jiān)管部門,對這筆高達百億的境外資金來源,進行為期不少于三個月的全面核查與審計!”
三個月!
沈長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了!
“三個月?楚風云!你知道三個月意味著什么?黃花菜都涼透了!”
“我不同意!我堅決不同意!這是以穩(wěn)妥為名,行阻礙發(fā)展之實!我提議,常委會今天就表決,通過項目的‘特別通道’議案,所有部門無條件為項目讓路!”
“我反對。”
楚風云寸步不讓。聲音依舊平靜,態(tài)度卻強硬如鋼。
“不核查清楚資金來源,誰也別想動用省里一分錢的配套資金,誰也別想拿到一個正式的審批文件。這是原則,更是國家金融安全的底線!”
“你……”沈長青氣得臉色漲紅,指著楚風云,胸口劇烈起伏。
眼看兩位核心副職徹底對立,劍拔弩張,坐在主位的皇甫松,終于不得不開口。
他的臉上寫滿“左右為難”,緊鎖眉頭,揉著太陽穴,一臉的疲憊。
“好了,好了,都少說兩句!”
他先安撫暴怒的沈長青:“長青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但風云同志的擔憂,也不是沒道理,畢竟涉及境外資金,謹慎點總沒錯。”
他又轉向楚風云,語氣帶著商量與無奈:“風云同志,你看,三個月是不是太長了?能不能縮短一點?一個月?總不能讓客商干等著。”
楚風云輕輕搖頭,態(tài)度堅決:“皇甫書記,這不是時間問題,是程序問題。程序走不完,一天都不行。”
皇甫松重重地嘆了口氣,顯得無計可施。
“這……這讓我如何是好?”他攤開雙手,臉上擠出一個苦澀的笑容,“一個要快,一個要穩(wěn),都是為了工作。我看,今天也議不出結果。大家先冷靜,都回去再考慮考慮。散會!”
說罷,他率先起身,一臉心力交瘁地走出了會議室。
沈長青冷哼一聲,狠狠地瞪了楚風云一眼,抓起文件,怒氣沖沖地大步離開。
一場決定中原經濟走向的臨時常委會,以省委書記“和稀泥”、兩位核心領導“不歡而散”的鬧劇收場。
會議室里,剩下的常委們面面相覷。
鄭學民默默收起了筆,陳衛(wèi)國睜開眼,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楚風云離去的背影。
而角落里的鄭東市市委書記羅毅,則是一臉的惶恐與焦急,像是天塌了一般,片刻不留,幾乎是小跑著沖出了會議室。
坐進樓下那輛黑色的奧迪車里,他立刻命司機開往僻靜處,然后第一時間掏出了那部特制的加密電話。
當電話接通的那一刻,他臉上的惶恐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不住的、扭曲的興奮。
“是我!”他的聲音急切而激動。
“成了!徹底成了!”
“楚風云和沈長青在常委會上當著所有人的面,徹底決裂!沈長青差點掀了桌子,楚風云寸步不讓,最后連皇甫松都壓不住場面,只能宣布散會!”
“您的判斷太準了!楚風云果然死咬著‘程序’不放,非要搞什么三個月的資金審查!沈長青那邊快被他逼瘋了,他現(xiàn)在比我們任何人都急著讓項目落地,好用既定事實來打楚風云的臉!”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經過處理的、帶著金屬質感的冷笑聲。
“楚風云……呵呵,還是太嫩了,以為靠著程序就能卡死一切?天真。”
“你告訴沈長青,讓他頂住!”那聲音里,帶著掌控一切的決然,“資金的事,我們來解決!告訴他,不等了!用最快的速度,不計任何代價!第一批巨額啟動資金,必定到賬!”
“我倒要看看,錢進了中原省的盤子,成了既定事實,他楚風云還怎么審!他拿什么審!”
電話掛斷。
羅毅靠在座椅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看著窗外那座威嚴的省委大樓,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森然。
魚兒,已經死死咬住了鉤。
那張由楚風云親手編織,由代省長沈長青和省委書記皇甫松聯(lián)袂出演的大網(wǎng),終于要在黎明前的最后一刻,驟然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