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大樓,三樓走廊。
這里的空氣渾濁得讓人窒息。
平日里只能在電視新聞里見到的地市一把手、國企老總,此刻毫無形象地擠在一起。
空調開到了最大檔,卻壓不住幾十號中年男人身上散發的燥熱與焦慮。
有人不停地擦著額頭的汗,有人手里攥著厚厚的文件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們看向那扇緊閉的省長辦公室大門,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倨傲,只剩下饑餓的野狼看到肉塊時的貪婪與卑微。
秘書小王嗓子早啞了。
他不得不提高音量,攔住一位試圖插隊的國企董事長:“劉總,那是警戒線。沈省長說了,誰越線,誰的項目直接壓后三個月。”
那位平日里在酒桌上叱咤風涌的劉總,立刻縮回了腳,臉上堆起討好的笑,比哭還難看。
辦公室內。
沈長青將一份《豫西新能源基地可行性報告》扔在桌角。
動作很輕,卻判了死刑。
“馬天成的人?”
沈長青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聲音疲憊中透著冷意。
站在桌前的發改委主任身子一僵,低聲解釋:“股權穿透做了五層,最后實控人雖然不是馬天成,但他小舅子在里面占了三成干股。”
“打回去。”
沈長青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反著寒光。
“告訴他們,想要錢,先把屁股擦干凈。”
發改委主任連連點頭,捧著文件退了出去,后背濕了一片。
這一天,沈長青簽了二十一份文件,否了九個百億級項目。
窗外,夕陽如血。
沈長青走到窗前,點了一支煙。
以前,為了幾千萬的貸款,他要陪著銀行行長喝到胃出血,要跟馬天成那種土財主稱兄道弟。
那是作為省長的恥辱。
而現在。
楚風云把五百億的彈藥箱推到了他腳邊。
這種手握權柄、生殺予奪的感覺,讓他第一次覺得,腰桿子是硬的。
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震動。
沈長青掐滅煙頭,接起電話。
“省長,今天的門檻還需要修嗎?”
聽筒里,楚風云的聲音帶著幾分調侃。
“修什么門檻。”沈長青笑了一聲,聲音低沉有力,“我是打算換把鎖了。”
“有些臟手,伸得太長。”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楚風云肯定的答復。
“晚上見。燕歸湖。”
……
燕歸湖一號樓。
夜色濃重,湖水拍打著岸堤。
這里是權力的私密場域,沒有服務員,沒有外人。
沈長青坐在書房的沙發上,面前的茶水已經涼了,他卻一口沒動。
楚風云推門而入,帶進一股深秋的涼意。
“坐。”
沈長青沒有客套,直入主題。
“白天那些人,瘋了。”
沈長青指了指茶幾上的一堆簡報。
“十八個地市,報上來的一千個項目,有六成是舊瓶裝新酒。”
“馬天成雖然倒了,但他那個圈子的人,換了個馬甲,正張著大嘴等著吃這五百億的尸體。”
沈長青看著楚風云,語氣凝重。
“風云,這錢如果撒下去,成了他們洗白的工具,咱們這就不是救中原,是資敵。”
楚風云解開風衣扣子,坐下,給自已倒了一杯冷茶。
他喝了一口,苦澀入喉。
“省長,錢是魚餌。”
楚風云放下茶杯,瓷底磕在玻璃臺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魚餌撒下去了,不僅僅是為了喂魚,更是為了看清楚,水底下到底藏著多少王八。”
他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張薄薄的A4紙,推到沈長青面前。
“這是我擬定的《中原產業引導基金投資負面清單》。”
沈長青接過來,掃了一眼,瞳孔微縮。
上面沒有廢話,只有四條紅線。
這哪里是投資指南?
這分明是一份清洗名單!
楚風云身體后仰,靠在沙發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
“第一,技術優先。”
楚風云豎起一根手指。
“凡是能填補國內空白、實現進口替代、掌握核心專利的項目,優先投資,不設上限。”
“第二,綠色優先。”
“在中原省凡是高污染、高耗能、破壞生態的產業,無論能帶來多少GDP和稅收,一票否決。”
“第三,就業優先。”
“同等條件下,優先投資能提供更多高質量就業崗位、帶動上下游產業鏈發展的項目。”
楚風云頓了頓,加上了最后,也是最關鍵的一條。
“第四,社會責任優先。”
他的目光冷厲如電。
“凡是過往有偷稅漏稅、拖欠工資、惡意競爭等不良記錄的企業,凡是其背后股東與舊有利益集團有任何勾連的項目,一概不投。”
“這不僅是經濟標準,更是政治審查。我們要讓全中原的資本都看清楚,想在中原賺錢,就必須干干凈凈地站著!”
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沈長青急促的呼吸聲。
這四條規矩立起來,中原省的商界,將不再有投機者的生存土壤。
這將是一場徹底的換血。
沈長青慢慢合上文件夾,雙手按在上面。
他感覺掌心下的不是紙,是中原省未來十年的國運。
他抬起頭,看向那個年輕的背影。
他今年五十五歲,做了一輩子官,修了一輩子身。
卻在今晚,在一個比自已小兩輪的年輕人面前,感覺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激蕩。
這才是經世濟民。
這才是霹靂手段。
沈長青站起身,繞過茶幾,走到楚風云身側。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了右手。
楚風云轉身,握住。
兩只手在半空中交匯,力道極大。
“風云。”
沈長青看著楚風云的眼睛。
“這把刀,你遞給了我。”
“那我向你保證。”
“只要我在省長這個位置上一天。”
“這五百億,每一分錢,都會變成刺向舊勢力心口的釘子!”
“絕不虛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