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場上,楚風云的聲音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卻在每個人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如果,我現在讓你去真正有危險的地方任職,你,敢不敢去?”
張毅的胸膛劇烈起伏,汗水順著他黝黑的臉頰滑落,與激動的淚水混在一起。
危險?
對于一個從最底層爬上來,見過無數不公與黑暗,卻始終未曾熄滅心中火種的人來說,最大的危險,是看不到希望!
而現在,希望就站在他面前。
他猛地挺直腰桿,用盡全身力氣,吼聲嘶啞而決絕:“報告部長!只要能為老百姓干點實事,刀山火海,我張毅——萬死不辭!”
“好!”
楚風云重重地吐出一個字。
他沒有再多說,轉身,在一眾或敬畏、或羨慕、或嫉妒的復雜目光中,徑直離去。
……
次日,青干班臨時會議。
沒有冗長的講話,沒有虛偽的客套。
當所有學員都以為這只是一場簡單的過場時,省委組織部干部一處的處長張遠,走上了主席臺。
他打開一份紅頭文件,聲音清晰洪亮,傳遍禮堂的每一個角落。
“經省委組織部研究決定,現對部分干部進行人事任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任命,張毅同志,為洛城市上河鄉書記,即日赴任!”
“任命,王建華同志,為洛河市藤縣縣委副書記,即日赴任!”
……
轟!
整個禮堂仿佛被投下了一顆炸彈。
前排,那些基層干部先是愣住,隨即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
一個副科級的普通鄉鎮干部,直接提拔為執掌一方的正科級鄉鎮一把手!
一個從正科級的縣局局長,直接成為縣委副書記。
這是破格!是火箭式的提拔!
更重要的是,這不僅僅是張毅和王建華兩個人的勝利,這是楚風云向全中原省的基層干部釋放的一個明確信號——
只要你有“三心”,只要你敢擔當,我楚風云,就敢給你舞臺!
后排,孫淼那張本就毫無血色的臉,瞬間垮了。他呆呆地看著臺上意氣風發的張毅和王建華,感覺自已像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他靠背景,靠關系,熬了多少年才混到個副處。
而這兩個泥腿子,就因為一場演習,就因為楚風云一句話,一步登天!
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楚風云那天在訓練場上說的“我就是規矩”,不是一句空話。
他是真的在用雷霆手段,重塑中原省的官場生態!
會議結束,楚風云在無數道炙熱目光的簇擁下,走出禮堂。
方浩快步跟上,壓低聲音道:“老板,車備好了。去……省政府大樓?”
楚風云腳步未停,臉上看不出喜怒:“嗯,郭省長等急了。”
他看了一眼腕表。
“正好,去吃頓‘午飯’。”
---
中原省省長辦公室。
與省委書記趙安邦辦公室的古樸厚重不同,郭振雄的辦公室處處透著一股現代與奢華。巨大的落地窗,可以將半個鄭東市的繁華盡收眼底。桌上擺著一套名貴的紫砂茶具,空氣中彌漫著頂級大紅袍的醇厚香氣。
郭振雄坐在寬大的老板椅上,笑容可掬,像個慈祥的長輩。
“風云同志,來了,快坐。”
他親自起身,為楚風云倒了一杯茶,姿態放得很低。
“聽說你把青干班那幫小家伙們練得不輕啊,連我那個不成器的妻弟,都說你這招‘軍訓’是神來之筆,讓他脫胎換骨了。”
他口中說的“妻弟”,正是那個在食堂里帶頭鬧事的王凱。
一句話,既點出了他知曉訓練場發生的一切,又用一種“自家孩子不懂事,多謝你幫忙管教”的口吻,將楚風云的雷霆手段,輕飄飄地定義為“幫忙”。
楚風云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沒有喝。
“郭省長言重了。年輕人嘛,骨頭不硬,就容易走歪路。我這個組織部長,別的本事沒有,幫他們正正骨,還是職責所在。”
兩人臉上都掛著笑,辦公室里的空氣卻仿佛凝固了。
這是一場無聲的交鋒,每一個字,都可能是淬毒的刀。
郭振雄放下茶杯,嘆了口氣,語氣變得語重心長:“風云啊,我癡長你幾歲,托大說句心里話。中原省的情況,復雜。水深,石頭多。你這把刀太快太利,是好事,但有時候,也容易傷到自已。”
他話鋒一轉,終于圖窮匕見。
“就像你今天對張毅的任命。小伙子有沖勁,我看了簡報,很欣賞。但是……洛城那個地方,宗族勢力盤根錯節,尤其上河鄉,是王家的祖地。你讓這么一個毫無根基的年輕人下去,不是愛護他,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啊。”
他凝視著楚風云,笑容不變,眼神卻冷了下來。
“人事安排,還是要穩妥。不如這樣,我跟洛城的羅書記打個招呼,讓張毅先去市里一個清閑的部門鍛煉鍛煉,等熟悉了情況,再考慮基層主官的位置,你看如何?”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表面上是愛護干部,是顧全大局,實際上,是對楚風云組織部長權力的公然干涉!
他要收回楚風云的任命!
楚風云笑了。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直視著郭振雄的眼睛。
“郭省長,您說的都對。”
郭振雄眼底閃過一絲得意,以為楚風云服軟了。
然而,楚風云的下一句話,卻讓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但我的用人標準,是‘三心’,不是‘穩妥’。”
“如果一個干部,因為有鐵心、有公心、有狠心,就注定要被推入火坑,那說明這個‘火坑’本身就有問題。”楚風云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決斷。
“我這個組織部長,如果連一個好干部都保護不了,那中原省還要組織部干什么?”
他靠回沙發,語氣隨意,卻像是在扔下一枚又一枚的重磅炸彈。
“至于羅書記那邊,就不勞郭省長費心了。就在來您這之前,省委組織部的正式任命文件,已經送達洛城市委。
楚風云這是在洛城安插“釘子”!
“郭省長,您剛才說,洛城水深。”楚風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臉上的笑容溫和而又殘酷。
“我倒是覺得,水深才好摸魚。有時候,水太渾了,就需要扔幾塊大石頭下去,看看究竟能炸出些什么東西來。”
說完,他拉開門,徑直離去,留下滿室的茶香,和郭振雄那張陰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臉。
郭振雄死死地盯著那扇關閉的房門,胸口劇烈起伏。
良久,他抓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的瞬間,他臉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冰徹入骨的寒意。
“是我,郭振雄。”
他壓低了聲音,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
“他往洛城,釘了一顆釘子。”
“告訴王敬堂……”
“……讓他把這顆釘給我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