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前進的態度轉變,雖然細微,卻在綜合科內部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那層因李國華副書記批示而產生的無形隔膜,終于松動了。
楚風云依舊保持著那份不合年齡的沉穩。
對孫前進的指教恭敬如初,對科里其他同事的求助熱心依舊。
他用行動告訴所有人——我只關心把事做好。
其他的,都是浮云。
風波暫息。
工作依舊如潮水般涌來。
秘書處像一臺精密的鐘表,在既定軌道上平穩運轉。
各類文件、會議、通知,川流不息。
楚風云像一塊被投入急流的海綿,貪婪地吸收著一切。
他處理文件的速度越來越快。
擬辦意見越來越精準。
偶爾參與起草的小型材料,也總能得到楊明“思路清晰,文字干凈”的評價。
這天上午。
林修遠處長將楊明叫到辦公室,語氣帶著幾分鄭重。
“老楊,省委政策研究室那邊牽頭搞一個專題調研,題目是'優化民營經濟發展營商環境'。”
“各處室要配合提供相關素材和案例。咱們處負責匯總協調。”
林修遠頓了頓,目光深邃。
“這個調研最后要報省領導的,你牽頭弄,下周三前拿出初稿。”
楊明領命回來,立刻召集科里人員布置任務。
“這是急活,也是細活。”
他掃視眾人,語氣嚴肅。
“政策研究室牽頭,最終報告要上報省領導。容不得半點馬虎。”
“素材來源主要有三塊:各地市上報的相關報告、廳內各處室的反饋、還有媒體公開的典型案例。”
“咱們要從中提煉出有代表性的問題、有效的做法,并提出有建設性的建議。”
任務分解下去。
孫前進負責統籌各地市材料。
李干事負責對接廳內各處室。
楚風云的任務是:梳理分析近期省報、省電視臺關于民營經濟報道的典型案例,以及從信訪部門轉來的相關企業家訴求摘要。
這部分工作看似基礎。
實則需要極強的信息篩選和歸納能力。
更關鍵的是——要能從零散的現象中,抓住本質問題。
楚風云沒有急于動手。
他先花了大半天時間,系統查閱了近三個月來《江南日報》經濟版和省內主要電視新聞的相關內容。
做了詳細的摘錄和分類。
接著,他又仔細研讀了信訪部門提供的材料。
將企業家反映的問題按“市場準入”、“融資難”、“行政審批”、“執法檢查”、“政策穩定性”等幾個大類進行歸納。
梳理到第三天。
楚風云的眼睛微微瞇起。
前世的記憶碎片,正與眼前的材料交織碰撞。
他敏銳地發現——
當前媒體和基層反映的許多問題,其實都指向了更深層次的制度性障礙。
比如某些領域的隱性壁壘。
比如某些政策的“玻璃門”、“旋轉門”現象。
而這些,正是未來幾年國家層面著力推動解決的重點。
楚風云放下手中的材料,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他在思考一個問題——
是簡單羅列現象,交一份四平八穩的材料?
還是把話說透,把問題挖深,提出真正有前瞻性的建議?
前者安全。
后者冒險。
但楚風云很清楚,在官場這個舞臺上,想要脫穎而出,就必須拿出真東西。
一份泯然眾人的材料,或許不會出錯。
但也不會讓任何人記住你。
他做出了決定。
在撰寫自已負責部分的初稿時。
楚風云沒有停留在簡單的羅列現象上。
他嘗試著將零散的問題提升到規律性層面。
他寫道:
“從信訪反映和媒體報道看,民營企業面臨的困難,表面上是'融資難'、'審批繁'、'檢查多',實質上是'準入難'、'信任難'、'預期難'。”
“市場的門看似開了,實則還有一道'玻璃門'——看得見,進不去。”
“政策的門看似轉了,實則還有一道'旋轉門'——轉一圈,又回到原點。”
他進一步提出了三條建議:
第一,探索建立“民營企業投訴維權直通車制度”,讓企業家的聲音能夠直達決策層。
第二,定期組織民營企業家與相關部門面對面座談,打破信息壁壘,重塑政商互信。
第三,對涉及民營經濟的重大政策進行事前評估和事后效應分析,避免政策“翻燒餅”。
這些建議。
在2002年的語境下,頗具前瞻性。
甚至可以說,有些超前。
楚風云寫完最后一個字,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知道,這份材料,或許會讓一些人皺眉。
但也一定會讓另一些人眼前一亮。
第二天上午。
楊明開始匯總各人提交的材料。
當他翻開楚風云那份報告時,眉頭微微一挑。
然后,他放慢了翻閱的速度。
目光逐字逐句地掃過去。
辦公室里很安靜。
只有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
孫前進坐在對面,看見楊明的表情變化,心里隱隱有些不安。
他也交了一份材料。
洋洋灑灑五千多字,羅列了大量數據和案例。
自認為已經很扎實了。
可楊明看楚風云那份材料的眼神,跟看他那份的眼神,完全不一樣。
良久。
楊明抬起頭,看向楚風云。
“小楚,這份材料……”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贊許。
“寫得很有深度。”
孫前進的心一沉。
楊明繼續說道:
“你把問題從現象層面,提升到了制度層面。”
“'玻璃門'、'旋轉門'這兩個詞用得好,一針見血。”
“特別是你提的那三條建議,不是空話套話,都是能落地的實招。”
他沒有做大的改動。
直接將楚風云的這部分內容作為重要組成部分,融入了調研報告的初稿。
初稿完成后。
按程序報送林修遠處長審閱。
林修遠看后,眉頭舒展。
基本滿意。
他只做了幾處文字潤色,便簽字同意報送政策研究室。
幾天后。
反饋來了。
負責此項調研的政研室三處處長王岳峰,親自給林修遠打來了電話。
“林處,你們秘書處報來的那份素材,寫得很有水平啊!”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幾分驚喜。
“特別是關于案例分析和建議的那部分,問題抓得準,建議提得實。”
“不像有些老機關寫的八股文,全是正確的廢話。”
林修遠笑了。
“王處過獎了,都是分內工作。”
“我得說句實話,”
王岳峰的語氣認真起來。
“那幾條關于建立直通車制度和效應評估的建議,很有參考價值。”
“我已經把這部分單獨標出來了,準備在正式報告里重點突出。”
“對了,這是哪位同志寫的?”
林修遠知道,王岳峰不是隨口一問。
“是咱們處新來的楚風云同志。”
“楚風云……”
王岳峰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似乎在記憶中搜索。
“哦,我想起來了,就是那個常委會記錄寫得特別好,被李書記批示表揚的年輕人?”
“正是。”
“好苗子啊!”
王岳峰的語氣中帶著欣賞。
“筆頭子硬,思路又活。林處,你們處可得好好培養。”
“對了,我們室里最近有幾個重點課題,到時候可能要借調他來幫幫忙。你可得舍得放人啊!”
林修遠笑著應承下來。
“王處看上的人,那是他的榮幸。只要處里工作安排得開,隨時配合。”
放下電話。
林修遠的心情顯然不錯。
他讓楊明把楚風云叫到辦公室。
楚風云進門時,林修遠正站在窗前。
背對著他,看著窗外省委大院里來來往往的人。
“小楚,政策研究室王處長剛來了電話。”
林修遠轉過身,目光深邃。
“對你寫的那個民營經濟的材料,評價很高。”
楚風云站得筆直。
“謝謝處長,主要是科里給的基礎材料扎實,我只是做了整合。”
林修遠擺了擺手。
“該是你的功勞,就是你的功勞。不用過度謙虛。”
他走到辦公桌前,坐下。
“王處長說,你問題抓得準,建議提得實。”
“特別是那幾條關于直通車制度和政策評估的建議,他準備在正式報告里重點突出。”
楚風云心中一動。
能被政研室處長看中的建議,意味著什么,他太清楚了。
那意味著,這些建議很可能會變成省委的正式文件。
變成指導全省工作的政策依據。
“王處長還說,”
林修遠的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以后政研室有重點課題,可能要借調你去幫忙。”
他頓了頓。
“這說明你的能力,已經開始得到廳外部門的認可了。”
楚風云鄭重點頭。
“我明白,處長。這也是更高的要求。我會繼續努力,不給處里丟臉。”
“嗯。”
林修遠滿意地點了點頭。
“戒驕戒躁,繼續保持。”
從處長辦公室出來。
楚風云能感覺到科里同事看他的目光,又有了新的變化。
如果說之前是認可他的踏實和敏銳。
那么現在,則多了一層對“筆桿子”分量的認可。
在機關里。
能寫、會寫、寫得好,是一項極其核心的競爭力。
一篇得到上級部門主要領導贊賞的材料,其價值遠超日常的勤懇工作。
孫前進這次主動走了過來。
拍了拍楚風云的肩膀。
語氣復雜,卻帶著真誠。
“行啊,風云。不聲不響的,材料都寫到政研室領導那里去了。”
“厲害!”
這一次。
孫前進的眼神里,少了酸意,多了幾分真正的服氣。
楚風云謙和地笑了笑。
“孫老師,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我也就是負責了其中一小塊。”
孫前進搖搖頭。
“別謙虛了。你那幾條建議,我看了。”
“'玻璃門'、'旋轉門',一針見血。”
“我那份材料,跟你的一比,就是堆砌數據。”
他拍了拍楚風云的肩膀,轉身走了。
楚風云回到自已的座位。
窗外的陽光正好灑在桌面上。
他打開抽屜,拿出一個小本子。
在上面記下了今天的收獲:
“政研室王處長,已記住名字。”
“材料建議,可能進入省委正式文件。”
“借調政研室,機會窗口已打開。”
他合上本子。
目光投向窗外。
“筆桿子”這把利器,他已經初步磨亮。
但這僅僅是開始。
如何運用好這支筆,既展現才華,又不至于木秀于林。
如何讓自已的思考和建議,既能切中時弊,又符合當下的政治語境和分寸。
這將是他需要持續修煉的功課。
分量,已然加身。
前路,更需謹慎。
但楚風云知道——
在這個舞臺上,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