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臨江市載譽歸來,楚風云在省委組織部干部五處的地位,已經悄然改變。
再也沒人把他當成“過來鍍金的辦公廳小年輕”。
那份由他主筆的試點總結報告,錢副處長只改了三處標點符號,就直接呈報給了部領導。
批示下來的當天,整個五處傳遍了——“有深度、有見地、可操作性強”。
十一個字。
在組織部這種地方,能讓部領導寫下十一個字的評語,意味著什么,明眼人都清楚。
楚風云卻表現得很淡定。
該干什么干什么,該怎么低調怎么低調。
但他心里門兒清——暴風雨要來了。
果然。
這天下午,錢副處長把他叫進辦公室。
門一關,氣氛就不一樣了。
“風云啊,時間過得真快。”
錢副處長親自給他倒了杯茶,動作很慢,像是在斟酌什么。
“你這借調,眼看就要到期了。”
楚風云雙手接過茶杯。
來了。
他早就在等這一刻。
“三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錢副處長在辦公桌后坐下,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你的表現,處里看得見,部領導也看得見。”
他停頓了一下。
“說實在的,我是真舍不得放你走。”
辦公室里很安靜。
只有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楚風云沒有立刻接話。
他知道,這種時候,誰先開口誰被動。
“按程序,借調期滿,你要回辦公廳秘書處。”
錢副處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葉。
“不過嘛……”
他抬起眼皮,目光落在楚風云臉上。
“像你這樣既熟悉機關運作,又懂業務、有想法的年輕同志,正是我們組織部門急需的人才。”
“如果你個人沒有困難,處里可以考慮正式向辦公廳發函,把你調過來。”
話說得很直白。
這是明確的挽留信號。
省委組織部,掌握著全省干部的升降去留。
多少人擠破腦袋想進來。
現在,這個機會就擺在面前。
換做其他人,恐怕早就激動得不知道說什么好了。
但楚風云的大腦,卻在這一瞬間飛速運轉起來。
前世的記憶碎片,像放電影一樣閃過。
組織部確實是好平臺。
但是——
太快了。
他在辦公廳秘書處待了不到一年。
如果這時候就跳到組織部,會給人一種什么印象?
急功近利。
見異思遷。
這兩個標簽一旦貼上,比什么都致命。
更重要的是——
他的根基還在辦公廳。
林修遠處長對他有知遇之恩。
楊明科長手把手帶過他。
李國華副書記最初關注他,也是因為辦公廳的工作。
如果現在就急吼吼地往組織部跑,傳出去會怎么說?
楚風云這小子,有了更好的去處,就不要老東家了。
官場最忌諱的,就是忘恩負義。
而且——
楚風云瞇了瞇眼睛。
如果自已主動要求留下,和組織部主動發函商調,性質完全不同。
前者是“攀高枝”。
后者是“被器重”。
這里面的門道,差了十萬八千里。
想明白這些,只用了不到三秒鐘。
楚風云放下茶杯。
“錢處長,您這話讓我受寵若驚。”
他的語氣很真誠。
“能留在組織部工作,對我來說是夢寐以求的機會。”
錢副處長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但楚風云話鋒一轉。
“不過——”
他頓了頓。
“我畢竟是從辦公廳秘書處借調過來的。”
“來的時候,林處長、楊科長都對我寄予厚望,悉心培養。”
“借調期滿,按理說應該先回去報到,向處里領導詳細匯報這段時間的學習工作情況。”
他看著錢副處長的眼睛。
“如果處里確實認為我還能發揮作用,是不是可以由組織上根據需要,按程序進行協調?”
“我個人堅決服從組織分配。”
“無論在哪里,都會盡全力做好工作。”
說完這番話,楚風云心里長出了一口氣。
該說的都說了。
該表的態也表了。
接下來就看錢副處長怎么接招了。
辦公室里又安靜了幾秒鐘。
錢副處長盯著楚風云,眼神很復雜。
他原本以為,這個年輕人會激動地答應下來。
畢竟誰不想留在組織部?
但沒想到——
對方居然考慮得這么周全。
不僅想到了程序問題,還想到了人情往來,更想到了自已的形象。
這份沉穩老練,完全不像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該有的。
“好!”
錢副處長突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楚風云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說得好!”
“風云啊,你能這么想,很難得!”
“這說明你不僅能力強,黨性原則、組織觀念更強!”
他轉身走回辦公桌,重新坐下。
“你放心。”
“你的情況和你的態度,我會如實向部領導匯報。”
“組織上愛才惜才,也會充分考慮干部的個人發展和整體布局。”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先安心工作。”
“借調期滿先回辦公廳報到。”
“后續的事情,由組織來溝通。”
楚風云心里的石頭終于落了地。
“是!謝謝錢處長理解!”
他站起身,向錢副處長鞠了個躬。
走出處長辦公室,外面陽光很好。
楚風云瞇著眼睛,嘴角微微上揚。
這一步棋,走對了。
不主動要,不急著留。
讓組織部主動提,讓程序正常走。
這樣一來——
自已既保住了在辦公廳的人情,又拿到了組織部的認可。
進可攻,退可守。
更重要的是——
這件事傳出去,別人會怎么看?
省委組織部主動發函要人!
這個信號,比什么都強。
楚風云回到自已的工位,坐下來,打開電腦。
屏幕上是一份未完成的文件。
但他沒有急著繼續寫。
而是拿出筆記本,開始梳理接下來的局勢。
錢副處長會向部領導匯報。
部領導會怎么看?
如果同意商調,就要向辦公廳發函。
辦公廳那邊會是什么態度?
林修遠處長肯定舍不得放人。
但如果組織部正式發函,他也不好硬攔著。
那么關鍵就在于——
李國華副書記的態度。
楚風云敲著筆桿,目光落在窗外。
李國華分管組織工作。
自已在組織部的表現,他肯定知道。
那份試點總結報告,很可能已經送到他桌上了。
如果李書記認為,自已留在組織部更有價值——
那這事就成了。
如果他認為,自已還應該在辦公廳繼續鍛煉——
那就得再等等。
但無論哪種結果——
自已都不虧。
因為主動權不在他手里,而在組織手里。
他只是“服從安排”。
想到這里,楚風云合上筆記本。
心里踏實了。
接下來幾天,他一如既往地工作。
沒有因為借調快到期而松懈,也沒有刻意表現什么。
該干什么干什么。
但他能感覺到,有些東西在暗中涌動。
錢副處長找部領導匯報了。
部領導很感興趣,專門讓人事處調了楚風云的檔案看。
看完之后,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不簡單啊,這個年輕人。”
他對錢副處長說。
“不慕虛名,沉得住氣。”
“是個可造之材。”
“調動的程序,你們處先醞釀一下。”
“等他從辦公廳匯報完工作后,按規矩辦。”
這話一出,事情就算定了。
只是楚風云還不知道。
他還在按部就班地準備返回辦公廳的匯報材料。
這天下午,老孫找到他。
“小楚,聽說你要走了?”
老孫遞給他一包煙。
“舍不得啊!”
楚風云接過煙,笑著說:“孫科,您這話說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真的舍不得。”
老孫點上煙,深吸一口。
“你小子是我見過最能干的年輕人。”
“臨江那個試點,要不是你,根本推不動。”
他彈了彈煙灰。
“不過也好,回辦公廳也是好地方。”
“說不定過段時間,咱們還能一起工作。”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楚風云心里一動。
看來風聲已經傳出去了。
組織部要留他的事,處里很多人都知道了。
“那就借孫科吉言了。”
他笑著說。
借調期的最后一天。
楚風云辦完所有交接手續,把工位收拾得干干凈凈。
桌上的文件,一份不落地歸檔。
電腦里的資料,全部按要求清理。
甚至連辦公用品都整整齊齊碼好。
處里的同事看著,都暗暗點頭。
這小子,做事真是滴水不漏。
下午四點,錢副處長把全處的人叫到會議室。
“今天是風云同志借調期的最后一天。”
他站在會議桌前,環視一圈。
“這三個月,風云同志的表現大家都看到了。”
“臨江試點的成功,他功不可沒。”
“今天,我們送送他。”
掌聲響起。
楚風云站起身,向大家鞠躬。
“謝謝錢處長,謝謝各位老師!”
“這三個月,我學到了很多,受益匪淺。”
“以后有機會,一定繼續向大家學習!”
話說得很得體。
錢副處長走過來,用力握住他的手。
“風云,回去好好干。”
他壓低聲音。
“組織部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
楚風云心里明白。
這是在給他吃定心丸。
“謝謝錢處!”
他深深鞠躬。
走出省委組織部大樓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夕陽的余暉灑在大院里,把樹影拉得很長。
楚風云站在樓下,回頭看了一眼。
這棟樓,他會再回來的。
只是下次回來,身份就不一樣了。
他轉身,大步走向辦公廳的方向。
腦子里已經開始盤算——
回去之后怎么向林處長匯報。
怎么把這三個月的收獲說清楚。
怎么在不顯擺的前提下,讓領導知道自已的成長。
這些,都是技術活。
夜幕降臨。
省委大院里的路燈亮起來。
楚風云走在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長。
他知道——
真正的博弈,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