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黨委內部的思想統一后,楚風云明白,真正的硬仗,在縣委常委會。
那不是公安局的一言堂,而是清源縣真正的權力棋盤。
他為此準備了一份堪稱完美的報告,將“一村一輔警”和“天網工程”的藍圖描繪得淋漓盡致。
但他心里比誰都清楚,這份報告遞上去,大概率會被槍斃。
在清源縣當前捉襟見肘的財政狀況下,在盤根錯節的保守觀念面前,他這個超前了十年的構想,不亞于癡人說夢。
但他必須走這一步。
有時候,關上一扇門,是為了名正言順地,去踹開另一扇窗。
縣委常委會,小會議室。
煙霧繚繞,氣氛壓抑。
縣委書記趙長河、縣長李建國,以及所有叫得上名號的縣領導,悉數在座。
楚風云作為匯報人,站在中央,能清晰感覺到每一道投射在自已身上的目光,都帶著審視、懷疑,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他神色平靜,開始匯報。
沒有慷慨激昂的陳詞,只用最平實的數據和案例,剖開清源縣農村治安那血淋淋的現實。
當他話鋒一轉,將“一村一輔警”和“天網”這兩個構想拋出來時,整個會議室的空氣都變了。
他說,這是戰略投資。
是為清源的未來,買一份長治久安的保險。
話音剛落。
分管財政的常務副縣長王海濤,扶了扶眼鏡,第一個開炮。
“風云同志,我打斷一下。你畫的這個餅很大,很香,但做餅的面粉在哪里?”
“縣財政現在是‘吃飯財政’,保工資、保運轉都快揭不開鍋了,哪有閑錢給你搞這個?”
“讓鄉鎮村集體配套?你去下面走走看看,哪個不是一屁股債!你這是畫餅充饑,是空中樓閣!”
他的話,又冷又硬,直接砸在最痛的腳面上。
宣傳部長劉梅緊跟著開口,滿臉憂色。
“風云同志,我擔心的是社會影響。滿城都是攝像頭,老百姓會不會覺得我們把他們當賊防?這侵犯隱私的帽子一旦扣下來,會造成多大的輿論被動?”
分管農業的劉副縣長也連連搖頭。
“風險太大了,步子邁得太大,容易扯著胯。我建議,從長計議?!?/p>
質疑聲此起彼伏。
縣委副書記吳天雄清了清嗓子,做出了一錘定音式的總結,語氣四平八穩,卻字字誅心。
“風云同志年輕敢干,精神可嘉。但決策要穩妥,清源底子薄,經不起折騰。我看這個項目,條件不成熟,暫時擱置,先搞調研吧?!?/p>
“擱置”、“調研”。
官場上最溫柔的兩個詞,卻能殺死最有力的計劃。
楚風云的方案,被宣判了死刑。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楚風云身上,想從他臉上看到一絲年輕人的失落、不甘,甚至是惱怒。
然而,他們失望了。
楚風云的臉上,只有平靜,平靜得可怕。
他微微躬身,語氣誠懇得像個虛心接受批評的后進生。
“感謝各位領導的寶貴意見,是我考慮不周。我會后一定深刻反思,完善方案。”
沒有一句辯解。
會議在一種古怪的氣氛中結束。
馬文斌得到消息后,陰沉了幾天的臉上,終于浮現出一抹抑制不住的笑意。
年輕人,終究是年輕人。
翅膀硬了,就想飛,結果一頭撞在了南墻上。
這一下,夠他疼一陣子了。
楚風云回到自已的辦公室,關上門。
前一秒還掛在臉上的謙恭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冷靜。
挫敗感?
不,是計劃通盤落定的掌控感。
常委會上的每一個人,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表情,都分毫不差地落入了他的預判。
他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他就是要讓所有人都親口說出“不行”,親手否決掉這個“完美”的方案。
送給他們的政績,他們不要,也不能怪我。
如此,他接下來的動作,才不算越級,而是為清源大局著想的“無奈之舉”。
手機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
是李書涵發來的短信。
“那群老古董,看不懂你的世界。別理他們。”
后面,還跟了一個俏皮的“加油”表情。
楚風云的眼神柔和下來,指尖在屏幕上輕輕摩挲,心中的那點冷意,被這股暖流驅散。
他沒有回復,而是拉開抽屜,取出了另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報告。
封面上,標題的措辭截然不同。
《關于申請將清源縣列為“全省立體化治安防控體系建設”試點的報告》。
看到了嗎?
他不是在跟縣里要錢。
他是要代表清源縣,去向省里要一個政策,要一個未來!
這份報告,不再訴苦清源有多難,而是將清源的治安困境,描繪成全省乃至全國經濟欠發達地區的一個典型縮影。
他將“一村一輔警”和“天網”,包裝成一個具備極高推廣價值的“省級樣板工程”。
他要告訴省里的大佬們:把試點放在我這里,我能用最小的成本,為全省趟出一條路!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工作匯報。
這是一份政治投名狀!
他賭的,是省委副書記李國華的政治遠見,以及對他的那份欣賞與信任。
他將報告直接呈送到了省委李國華副書記的案頭。
然后,便是等待。
如同一名頂級的獵人,布下陷阱后,藏匿于暗處,屏息凝神。
三天后。
辦公室那部紅色電話,驟然響起。
楚風云拿起聽筒,里面傳來一個沉穩如山的聲音。
“風云?!?/p>
是李國華。
“你的報告,我看了三遍。很大膽,也很有價值。”
電話那頭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斟酌,又似乎在下定決心。
“清源的情況,確實是個很好的樣本。你準備一下,下周,帶上你的全部材料,到省廳來一趟?!?/p>
“省政法委和公安廳的同志,都會參加。你當面,把你的‘天網’和‘地網’,給他們講清楚,講透徹!”
“如果可行,這個試點,我原則上同意,就放在清源!”
放下電話,楚風云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走到窗前,目光穿透縣城的樓宇,望向省城的方向。
那雙深邃的眼眸里,燃起了灼人的光。
清源縣的棋盤,太小了。
真正的博弈,現在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