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剛的效率極高。
他拿著楚風云那道“復盤歷史案件,提升執法規范”的尚方寶劍,很快就將林向榮案的全部原始卷宗調到了自已手中。
秘密的外圍調查,也隨之展開。
然而,調查越是深入,李剛的心就越是往下沉。
他感覺自已不是在揭開真相,而是在觸碰一張覆蓋了整個清源縣官場,甚至延伸到省城的、冰冷而沉重的蛛網。
卷宗本身的問題,一如楚風云所料,在今天的刑事偵查標準下,簡直漏洞百出。
目擊證人王福貴的證詞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沒有任何旁證支撐。
兇器鐵錘上的指紋,根本無法排除是林向榮日常工作時留下的。
林向榮在后期審判中聲嘶力竭的翻供,那些關于疲勞審訊、誘導認罪的細節,在當年那個野蠻生長的辦案年代,真實得讓人脊背發涼。
李剛將這些疑點匯總,寫成報告,敲開了楚風云辦公室的門。
“局長,純從技術角度看,這案子別說復查,就是直接發回重審都夠了。證據鏈不完整,程序上有重大瑕疵。”
李剛的語氣凝重,話鋒一轉。
“但是……”
楚風云抬起眼,目光平靜無波:“說。”
“但是,阻力太大了。大到不正常。”
李剛的聲音壓低了幾個分貝。
“檔案室的老王,我一提這案子,他就打哈哈,說找不到原始筆錄了。要不是我親自帶人去庫房里翻了半天,這事就被他糊弄過去了。”
“我找當年參與辦案的幾個老伙計旁敲側擊,他們要么說年代太久記不清了,要么干脆借口有事,扭頭就走。那樣子,就像這個案子是什么瘟神一樣。”
楚風云面無表情地聽著,這一切,不過是印證了他的記憶。
李剛深吸一口氣,拋出了更重磅的炸彈。
“我托關系查了,當年主抓這個案子的副局長劉明,現在是省公安廳黨委委員、政治部主任。”
“當年負責具體審訊的刑偵大隊長張建軍,高升市局副局長。”
“更要命的是,當年代表檢察院提起公訴的,那個叫趙立春的,現在是省農業廳廳長!”
“農業廳長?”楚風云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點,這個名字,才是這張網的中心節點。
“對!”李剛的聲音里透著一股無力感,“咱們縣委趙書記正眼巴巴盼著的那個‘現代農業科技示范園’項目,拍板權就在這位趙廳長手里!為了這事,趙書記的腿都快跑斷了。”
“這節骨眼上,我們要是把林向榮案翻出來,等于是在省城當著所有人的面,狠狠抽了劉主任和趙廳長一個大耳光!”
“局長,這案子一動,別說項目要黃,咱們清源公安局,怕是立刻就要成為省廳的眼中釘!”
李剛的話說完了。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這已經不是一個案子的對錯了。
這是一張由人事、利益、前途、地方發展捆綁在一起的巨網。
任何試圖觸碰它的人,都會被這張網勒得粉身碎骨。
消息不脛而走。
楚風云要翻一樁二十年前的鐵案,這消息像一陣陰風,在縣局大樓里盤旋。
幾位副局長輪番上陣,以匯報工作的名義,實則前來“勸諫”。
“風云局長,聽說你在看老案子?這種事,時過境遷,不好搞啊。萬一沒搞成,還得罪了上頭,影響咱們局里現在的大好局面,得不償失。”
“局長,還是把精力放在當前工作上吧,那個案子……可以先放一放嘛。”
就連縣委書記趙長河,也親自打來電話,語氣關切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提醒。
“風云,聽說你在查一個舊案?要注意方法,更要注意大局。農業廳那個項目,對清源的未來至關重要,趙廳長那邊……關系一定要維護好!”
四面八方,全是壓力。
楚風云表面不動聲色,一一笑著應付,內心卻冷如寒鐵。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阻力越大,他送出的人情就越大。
一個農業項目?
他要的,是能撬動京城風云的通天之梯!
他很清楚,想打破這堵墻,靠體制內的力量按部就班,無異于癡人說夢。
他需要一把來自體制外的,鋒利到足以斬斷一切束縛的刀!
這把刀,就是林向榮那個嫁入京城王牌集團軍的女兒——林雪。
以及她那位權柄赫赫的軍長丈夫。
深夜,辦公室的門被反鎖。
楚風云拿出一部從未在公開場合使用過的加密手機,撥出一個他通過特殊渠道反復確認過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清冷,且充滿了上位者特有的警惕。
“哪位?”
“林雪女士,晚上好。”楚風云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是清源縣公安局,楚風云。”
電話那頭沉默了。
“楚局長?我不認為我認識你。”警惕感更重了。
楚風云沒有兜圈子,他要的不是試探,而是單刀直入,一擊致命。
“我不找你,我找的是……一個二十多年沒能給父親掃一次墓,甚至不敢在丈夫面前提起自已父親名字的,可憐的女兒。”
一句話,如同一根淬毒的鋼針,狠狠扎進了電話那頭女人的心臟!
“你……胡說什么!”林雪的聲音瞬間失控,清冷的面具被撕得粉碎,只剩下驚恐和羞憤。
楚風-云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字字誅心。
“林向榮,故意殺人案,1988年。”
“卷宗我看過了,漏洞百出。”
“換句話說,你的父親,那位你一直以為是‘殺人犯’的父親,很可能是在冤獄里,苦熬了近二十年。”
電話那頭,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楚風云靠在椅背上,仿佛能看到一個養尊處優的貴婦人,此刻正渾身冰冷,搖搖欲墜。
他繼續用平淡的語氣,補上最后一刀。
“我本可以按程序慢慢查,但那樣,也許需要一年,也許需要兩年。”
“我不知道,你的父親,還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又或者,我可以直接放棄,畢竟,為了一個快死在監獄里的老頭,去得罪一位省廳主任和一位實權廳長,這筆賬,怎么算都不劃算。”
他停頓了一下,給了對方消化這殘酷現實的時間。
然后,他才緩緩拋出自已的“目的”。
“我給你打這個電話,不是在請求你的幫助。”
“我是在通知你,林雪女士。”
“我給了你一個機會,一個讓你在父親臨死前,能親口告訴他‘爸,你是清白的’的機會。”
“一個讓你丈夫,那位戰功赫赫的軍長,不至于在未來背負一個‘連岳父蒙冤都一無所知’的污點的機會。”
“我,楚風云,是這個機會的唯一執行人。而現在,因為這個案子,我正面臨巨大的壓力。”
“我話講完。要不要抓住這個機會,怎么抓住,那是你的事。”
說完,楚風云沒有再給對方任何說話的機會,干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他長舒一口氣。
棋,已經落下。
現在,該輪到對手,不,是未來的盟友,做出選擇了。
不到一分鐘,手機瘋狂地振動起來。
是那個號碼回撥了過來。
楚風云看了一眼,沒有接。
他任由手機在桌面上振動,像一只瀕死的甲蟲。
第二次,第三次……
直到第五次,他才慢條斯理地接起。
電話那頭,林雪的聲音已經完全變了,帶著哭腔,和一種不顧一切的決絕。
“楚局長!我要見你!立刻!馬上!”
“我在京城,我馬上訂最快的機票飛過去!不,我直接讓軍區派飛機!”
楚風云的嘴角,終于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不用這么麻煩。”
他的聲音平靜下來,重新掌握了對話的主導權。
“后天下午兩點,省城南郊,靜心茶舍,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