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空氣,在“李國華”三個字落下的瞬間,便凝固成了堅硬的冰塊。
上一秒還其樂融融的談笑聲,戛然而止。
楚風云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清楚地看到,母親周桂蘭臉上那熱情洋溢的笑意,像是被寒冬的冷風瞬間吹散,僵硬地掛在臉上,每一個褶子里都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驚駭。
而父親楚建國,那個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男人,手中的旱煙桿“啪”的一聲脆響,直直地墜落在水泥地上。
煙鍋里燒得正旺的煙絲,如同驚恐的螢火蟲,四下飛濺,在昏黃的燈光下劃出一道道倉皇的弧線,又迅速熄滅。
兩個人的反應,快得驚人,也同步得嚇人。
那不是普通農民聽到一個大官名字時的敬畏或者好奇。
楚風云的心臟猛地一沉。
他捕捉到了一種更深沉的東西。
那是一種混雜著震驚、痛苦、恐慌,甚至是深埋了數十年怨恨的復雜情緒。
這是一種與自身命運息息相關,被某個名字猛然刺穿舊傷疤時的劇烈震動!
“叔叔?阿姨?”
李書涵被二老這突如其來的劇變嚇了一跳,她端莊的坐姿變得有些僵硬,臉上帶著一絲無措和茫然。
她不明白。
李國華這個名字,在江南省雖然家喻戶曉,可對于兩個遠在鄉下的普通農民,怎么會有這么大的殺傷力?
難道是二伯在江南省的官聲不好,做了什么人神共憤的事情?可這也不對啊,二伯為官清廉,政績斐然,是江南省民眾口中的好官。
周桂蘭是第一個從那巨大的震驚中掙扎出來的。
她猛地回過神,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她看著一臉困惑的李書涵,慌亂地擺著手,臉上硬生生擠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
她的聲音干澀而結巴,完全失去了剛才的爽利。
“國……國華?李……李國華副書記啊……哎呀!”
周桂蘭的聲音尖銳了一瞬,隨即又強行壓低,她雙手不停地在自已那件粗布衣裳上搓來搓去,似乎想把手心的冷汗擦干。
“我們……我們就是在電視上……對,電視上見過,大領導,大領導嘛……經常在新聞上看到。”
“真沒想到……閨女你……你二伯是這么大的官,真是……真是太有出息了,太有出息了……”
她的解釋蒼白無力,漏洞百出,前言不搭后語。
那份刻意堆砌出來的驚訝和羨慕,假得連她自已都無法說服。
而楚建國,自始至終沒有再說一個字。
他沉默地彎下腰,黝黑粗糙的手指,有些顫抖地去撿地上那根已經摔得有些變形的旱煙桿。
他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只是低著頭,佝僂著背,默默地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已那間昏暗的屋里。
那背影,在昏黃的燈光下拉得老長,充滿了說不出的蕭索與沉重。
“砰。”
房門被輕輕關上,將他與院子里這令人窒息的世界徹底隔絕。
溫馨的氣氛,蕩然無存。
院子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和尷尬。
李書涵徹底慌了神,她求助似的看向楚風云,完全不知道自已究竟說錯了什么,會讓一頓原本無比美好的晚飯,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周桂蘭也坐立不安,她幾次張嘴想說點什么來緩和氣氛,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只能一個勁兒地搓著手,低著頭,不敢去看李書涵。
“媽。”
楚風云終于動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很自然地走過去,一把拉住了李書涵微涼的手。
他的手溫暖而有力,讓惶恐不安的李書涵瞬間找到了主心骨。
楚風云臉上帶著一貫的溫和笑意,對著母親說道:“你看你,把書涵都給嚇著了。不就是一個名字嘛,有什么大驚小怪的。”
“我爸就是……就是聽到這么大的官,有點緊張。你們聊了一晚上了,也累了。”
他轉頭對李書涵柔聲說:“天晚了,風大,我帶你去房間休息吧。”
說著,他不給母親任何再開口的機會,拉著李書涵就往自已房間走去。
“風云……”周桂蘭在后面弱弱地喊了一聲,卻終究沒敢再說什么。
回到房間,關上門,隔絕了院子里那尷尬到凝固的空氣,李書涵才長長地舒了口氣。
她有些委屈,又有些擔憂地看著楚風云:“風云,我是不是說錯話了?叔叔阿姨他們……”
“別多想。”
楚風云伸手幫她理了理額前的碎發,用最溫柔的口吻安撫道,“我爸媽就是一輩子待在農村,沒見過什么世面,乍一聽你的親戚是電視里的大人物,一下子反應不過來,被嚇著了。你別往心里去,明天就好了。”
“真的嗎?”李書涵還是有些不放心。
“真的,相信我。”楚風云定定地看著她,給了她一個讓她安心的笑容。
李書涵這才點了點頭,心中的大石稍稍落下。
可楚風云的心,卻已經沉到了谷底。
他剛才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在騙李書涵。
父母的反應,絕對不正常!
那根本不是什么沒見過世面的緊張,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與血脈相連的巨大創痛被揭開時的反應!
李家!
這個自已前世今生都與之糾纏不休的龐然大物。
自已的家庭,這個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農民家庭,和權勢滔天的李家之間,到底隱藏著什么驚天動地的秘密?
為什么僅僅是“李國華”這個名字,就能讓父親失魂落魄,讓母親驚恐失態?
突然,楚風云的腦海中,如同被一道閃電劈開,猛地閃過前世臨終前的一些畫面碎片。
他記起來了。
他隱約記起來,前世母親病重,在彌留之際,曾死死地拉著他的手,神志不清地反復念叨著。
念叨著一個“周”字。
那是母親的姓。
還念叨著一句含糊不清的話:“不要……不要去京城……千萬不要去京城……”
當時的他,悲痛欲絕,只以為是母親的胡話,并未深思。
可現在想來,李家的根基,不就在京城嗎?
周家……李家……
難道說,母親的家族,和李家之間,曾有過什么不為人知的恩怨糾葛?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楚風云的心中瘋狂滋生,讓他渾身冰冷。
夜深了。
楚風云躺在床上,身邊的李書涵因為白天的奔波和晚上的心神不寧,已經沉沉睡去,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但他卻毫無睡意,輾轉反側。
無數的疑問像是無數只螞蟻,在他的心頭啃噬著,讓他坐立難安。
他必須把這件事弄清楚!
這個秘密,不僅關系到他父母的過去,更可能關系到他和李書涵的未來!
他悄悄地掀開被子,躡手躡腳地穿上衣服,來到了父母的房門外。
老舊的木門隔音很差,他幾乎沒費什么力氣,就聽到了里面壓抑著的,斷斷續續的談話聲。
是母親在哭泣,聲音壓得很低,充滿了絕望。
“建國,你說這可怎么辦啊……風云他……他怎么就偏偏跟李家的人走到一起了……”
“老天爺為什么要這么對我們家啊……這都是報應嗎……”
良久,是父親一聲沉重的,仿佛耗盡了全身力氣的嘆息。
緊接著,楚風云聽到了那句讓他如墜冰窟的話。
只聽見里面傳來父親壓抑著無盡痛苦的聲音,一字一句,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他終究……還是和李家的人,走到一起了。”
“這是孽緣,是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