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家老宅的紅木門在秋風中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楚風云站在門外,西裝筆挺,手里提著一個黑色公文包。
楚建業抬手,按響了門鈴。
管家很快打開了門。
“四少爺回來了。”管家恭敬地側身讓路。
“我父親在書房?”楚建業問。
“老爺子在等您。”管家的視線落在楚風云身上,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楚建業帶著楚風云穿過院子,腳步聲在青石板上清脆回響。
兩人走到書房門口,楚建業抬手敲門。
“進來。”楚進忠蒼老而有力的聲音從里面傳出。
推開門,書房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楚進忠正站在巨大的紅木書架前,背對著門口,手指在一排排書脊上緩慢滑動。
“爸,楚風云來了。”楚建業說完,便準備轉身離開。
“你留下。”楚進忠沒有回頭,聲音平靜。
楚建業停住腳步,默默關上門,站在了門邊。
楚進忠終于緩緩轉過身,深邃的視線徑直落在楚風云臉上。
四目相對,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時間靜止了三秒。
楚進忠抬起手,似乎想要上前擁抱,但手臂卻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中。
楚風云見狀,主動上前一步,熱情地伸出了自已的雙手。
“爺爺,終于見到您了。”
楚風云看著眼前這位在前世從未謀面的爺爺,心里五味雜陳。
楚進忠看著那只伸向自已的手,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他深吸一口氣,用力握住了楚風云的手。
“風云……你爸他還好嗎?”
“我爸媽都很好,只是他們非常想念爺爺。”
“那他這些年,怎么就不回家啊。”楚進忠的聲音開始有些哽咽。
楚風云的表情沉重起來,低聲說,“父親說,他對得起母親,但對不起您和家里的親人,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你們。”
“我苦命的兒子,是家里對不起他啊。”
聽著爺爺這么說,楚風云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絲疑慮。
難道說,當年的事真的另有隱情。
“爺爺,我已經安排人護送我爸媽來京城了,您馬上就可以見到他了。”
楚風云雖然心有疑惑,但他本身并不愿完全攪入楚家的渾水,所以不方便主動刺探家族的隱秘。
“你小叔說你非常優秀,可你這么優秀,反倒讓爺爺為難了。”
楚進忠有些氣苦地說道。
“如果你不那么優秀,該多好。”
“爺爺不用擔心,不如先開個家族會議,或許到時候您就不需要煩惱了。”
“也好,到時候再說吧!”楚進忠點頭道。
他細細思忖著,感覺楚風云這話里似乎還有話,不知他究竟有什么別的想法。
楚風云完全理解楚進忠的為難之處。
大伯的兒子楚明軒同樣優秀,早已被視為楚家第三代的領軍人物,已經是副廳級,和自已是同一級別。
如果自已真的回歸家族,那么龐大的政治資源究竟該向誰傾斜,對手心手背都是肉的爺爺來說,確實是個天大的難題。
就在這時,楚風云的手機震動起來。
他掏出手機,是周小川打來的。
“書記,我們已經在京城下了飛機。”
“好,接你們的人馬上就到。”
楚風云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帶著幾分惡作劇的語氣說道。
“看到來接你們的人,可不要太驚訝!”
掛了電話,他對楚進忠說,“爺爺,爸爸他們已經到京城機場了。”
此刻的京城機場。
楚建國一行人剛剛走出通道。
三十年沒有回來過,所謂近鄉情更怯,雖然兒子說一切都處理好了,但楚建國和周桂蘭的心里依然充滿了忐忑。
孫為民的目光,被遠處緩緩駛來的兩輛紅旗車吸引了。
當他看清車牌時,瞬間瞪大了眼睛,臉上滿是不可置信。
那幾位數的車牌,可是最高層首長的座駕。
車穩穩停下,車門打開,一個人從車上走了下來。
孫為民更是震驚到無以復加。
“省……省……省長。”他說話都結巴了。
來人微笑著走上前。
“孫為民、周小川同志,辛苦你們了。”
“不,不不,不辛苦。”
孫為民和周小川激動得連話都說不完整了,眼前的一切實在太過震撼。
另外兩位隨行的民警也愣在原地,沒想到來京城出個差,竟然能親眼看見本省的省長。
而且省長居然親自來機場接機。
楚建國在孫為民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孫為民立刻會意,對那兩位民警說,“辛苦兩位兄弟了,如果想玩,可以在京城玩幾天,費用報銷,然后自行返回。”
剛才省長已經向他交代,他們要去的地方高度保密,不能有太多無關人員在場。
楚建國的視線,則死死鎖定在其中一個男人身上。
那張臉,和記憶中的模樣漸漸重疊,卻又顯得如此陌生。
他西裝革履,鬢角已然斑白,眉宇間是歲月雕刻出的滄桑。
“老楚,是建業。”周桂蘭的聲音在顫抖。
楚建國的腳步開始挪動,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虛浮無力。
楚建業快步向他走來,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停機坪上炸開。
兩人相距三米時,又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
楚建業的喉結劇烈地滾動著,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楚建國先開了口,聲音沙啞得可怕:“你……長高了。”
這句話像一根導火索,瞬間點燃了壓抑的情緒。
楚建業猛地沖上前,雙臂緊緊地箍住了自已的哥哥。
楚建國僵硬了兩秒,隨即也用力抱住弟弟,拳頭一下下捶在他的背上。
“你這混蛋一走就……三十年……三十年啊……”楚建業的聲音碎裂成了不成調的片段。
楚建業把頭埋在哥哥的肩膀上,寬闊的肩膀劇烈地起伏著。
不遠處的機場工作人員仿佛有所察覺,默契地停下手中的動作,默默扭過頭去。
李書涵走到周桂蘭面前,輕柔地彎腰,攙住了她的手臂。
“阿姨。”女孩的聲音輕柔得像羽毛。
周桂蘭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張清麗脫俗的臉龐。
女孩的眼睛清澈明亮,里面沒有絲毫的挑剔或審視,只有純粹的關切。
“好孩子……”周桂蘭的手反握住李書涵,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李書涵攙扶著她,腳步放得很慢,朝著車子的方向走去。
楚建國終于松開弟弟,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臉。
楚建業退后一步,看著哥哥通紅的眼眶,緊握的拳頭又緩緩松開。
“哥,走吧,先去周家。”楚建業轉身,拉開了車門。
楚建國的身體猛地一震:“周家……他們……”
“周伯父周伯母都在等著。”已經扶著周桂芬上車的李書涵,回頭輕聲說。
周桂蘭坐進車里,手指緊張地絞著自已的衣角。
楚建國站在車門外,雙腳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楚建業按住哥哥的肩膀,用力把他推進了車里。
車門關上,引擎隨之發動。
車內沉默得可怕。
楚建業坐在副駕駛位,側過身子:“哥,這些年家里變化很大。”
楚建國一言不發,只是盯著窗外飛速后退的景物。
“大哥現在是江北省的省委書記,三哥在財政部當部長。”楚建業的聲音平穩得像在匯報工作。
楚建國的手指緊緊扣住了座椅的邊緣。
“爸……”楚建業停頓了一下,“他身體還硬朗,就是脾氣比以前更倔了。”
楚建國猛地轉過頭:“他……說什么了?”
“他讓我早點在機場等你,他說……他想你了。”楚建業迎上哥哥探尋的視線。
楚建國的喉嚨一陣發緊,猛地別過臉去,望向窗外。
李書涵坐在周桂蘭身邊,輕聲喚道:“阿姨。”
周桂蘭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慌。
“風云說您最會做江南菜,尤其是糖醋魚。”李書涵微笑著說。
“改天您教教我好不好?”
周桂蘭握著她的手,用力點了點頭,眼淚又一次涌了出來。
車窗外,京城的高樓鱗次櫛比,直插云霄。
楚建國死死盯著那些建筑,既陌生又熟悉。
三十年前他離開的時候,這里還沒有這么多高樓。
“哥,你后悔嗎?”楚建業突然問道。
楚建國愣住了。
“后悔離開楚家,后悔這三十年。”楚建業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楚建國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已那雙布滿老繭的粗糙的手。
“不后悔娶了桂蘭。”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
“但我對不起爸,也對不起你們。”
楚建業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最終只化作一個字:“哥……”
”走吧,先去周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