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收回證件,揣進內兜。從頭到尾,他的眼皮都沒為錢文博抬一下,目光越過他,徑直落在了臺下那片噤若寒蟬的干部席。
他聲音不高,卻像鐵錘砸在每個人的心口。
“紅星區建委,李衛東。”
人群里,一個腦門锃亮的微胖男人,身體像是被瞬間抽走了骨頭,猛地一矮,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冷汗刷的一下就濕透了后背的襯衫。
中年男人視線微移,又點了一人。
“還有你,房管所的趙科長,你也跟我們走一趟。”
他話音剛落,身后的兩名紀委工作人員便如狼似虎地撲了過去,左右開弓,一把將腿肚子都在打哆嗦的李衛東從座位上架了起來。另一組人則穿過驚愕的干部們,精準地找到了那個姓趙的。
干凈,利落,一鍋端。
整個廣場死寂了一秒。
緊接著,不知是誰,在人群中狠狠地拍了一下巴掌!
啪!
這一下,像是點燃了火藥桶。
啪啪啪啪啪——!
掌聲從一個點,瞬間蔓延成一片汪洋大海,震耳欲聾!
錢文博僵在原地,主席臺上的高光將他的臉照得沒有一絲血色。李衛東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現在當著全市人民的面被帶走,這無異于一記最響亮的耳光抽在他的臉上。他想走,可幾十個記者像瘋了一樣,將他圍了個水泄不通。
閃光燈爆閃,快門聲像是機關槍,每一聲都像在審判他。
“錢市長,李衛東被帶走,您作為他的直管領導,是否也參與了挪用五千萬基金的案件?”
“請問您接下來是會主動向組織交代問題,還是引咎辭職?”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被塞了一團棉花,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就在這絕望的時刻,口袋里的手機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他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猛地掏出手機,看到來電顯示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
是高建軍!
他幾乎是逃也似的,用盡力氣推開身前的記者,躲進主席臺后的臨時休息室,顫抖著按下接聽鍵。
“高市長,我……”他的聲音帶著哭腔。
“慌什么!”高建軍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沉穩得可怕,“現在立刻回市政府,直接來我辦公室。記者那邊的問題,一個字都不要回答。記住,紀委只帶走了李衛東,沒有動你,你現在還沒有被立案!”
電話掛斷。
錢文博握著手機的手,止不住地顫抖。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被扯亂的衣領,推開休息室的門,在幾名工作人員的護送下,繃著臉鉆進了早已等候的公車。
車門關上的瞬間,他徹底癱軟在座椅上,后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
同一時間,市長高建軍的辦公室。
“哐當!”一聲清脆的炸響。那把跟了他十幾年,價值不菲的宜興紫砂壺,被他狠狠摜在地上,碎成了十幾片。
他死死盯著手機屏幕,直播畫面里,楚風云那張年輕卻平靜得可怕的臉,幾乎要從屏幕里透出來。
輸了。輸得一敗涂地。
他為楚風云準備了無數個坑,可這個瘋子,直接掀了棋盤!
門被敲響,錢文博失魂落魄地走了進來。
高建軍指了指沙發,自已則從抽屜里拿出一份剛剛打印出來的文件,扔到他面前。
“李衛東,進去不到半小時,全招了。”高建軍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刀,“但是,他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到了自已身上。他說,五千萬的挪用,是他個人伙同趙科長私下操作,是為了填補他賭博欠下的窟窿,與你這個分管領導無關。”
錢文博猛地抬起頭,眼里閃過一絲不可置信的光芒:“他……他……”
“他很聰明。”高建軍靠在椅背上,“他知道,如果把你拖下水,他一輩子都出不來。但如果保住你,他的家人,還有他兒子的前途,我會替他安排好。”
錢文博的喉結滾動,嘴唇哆嗦著,最終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謝謝……高市長……”
“老錢。”高建軍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這次,是我保住了你。但楚風云這個人,不會死心。他今天能掀你的桌子,明天就能掀我的!”
錢文博渾身一震,眼中的驚恐逐漸被無盡的怨毒取代。
市委書記,蔣正興的辦公室。
蔣正興看完了整個直播,他沒有絲毫猶豫,拿起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先是打給了宣傳部,做出了正面報道的指示。
掛斷電話后,他沉默了幾秒,又撥通了高建軍的號碼。
“老高啊。”他的語氣意味深長,“聽證會的事,我都看到了。李衛東的問題,性質很嚴重啊。”
電話那頭,高建軍的聲音沉穩如常:“是的蔣書記,性質極其惡劣。不過,紀委那邊初步調查的結果,他把所有責任都扛下來了,說錢文博并不知情。”
蔣正興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電話兩端,陷入了意味深長的沉默。
許久,蔣正興才淡淡地開口:“行,那就以紀委的調查結果為準。錢文博同志雖然在管理上有疏漏,但既然沒有主觀惡意,就給個警告處分,讓他深刻反省吧。”
電話掛斷。蔣正興放下茶杯,眼中閃過一絲深意。
他不在乎高建軍如何保下錢文博,他只想看到,這兩頭猛獸,如何撕咬下去。
而另一邊,返回市政府的奧迪車里,周小川激動得臉頰通紅。
“市長!贏了!我們贏了!”
楚風云看著窗外,淡淡一笑:“小川,這才剛把對方擺在明面上的當頭炮給拔了。真正要命的棋,還在后頭呢。”
是的,真正的死局——那上百億的棚改資金,現在才正式擺上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