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楚風云跳火坑
會議室里死一樣的寂靜。
高建軍和錢文博臉上那志得意滿的笑容,像是被低溫瞬間凍住的拙劣油畫,僵硬,開裂,最后只剩下滑稽。
他們預想過楚風云的所有反應,或是義正辭嚴地推脫,或是委婉地講條件,或是干脆把球踢回給市委。他們準備了無數套說辭和后手,來封堵他所有的退路。
卻唯獨沒有想過,他會說出這五個字。
我,愿意接受挑戰。
這根本不是跳坑,這是抱著炸藥包往下跳!
“楚……楚市長……”錢文博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本能地開了口,聲音干澀得像是生了銹的鐵片在摩擦,“這可不是兒戲!鋼廠的情況……極其復雜!”
他說這話,一半是出于被打破劇本的驚慌,另一半,則是病態地想親耳確認,楚風云是不是真的瘋了,要親手走進他們挖好的墳墓。
楚風云甚至沒有搭理他。
他只是將目光淡淡地掃了過去,那眼神平靜無波,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卻讓錢文博后半句話瞬間卡死在了喉嚨里。那是一種被徹底看穿的赤裸感,仿佛自已所有卑劣的算計,在對方面前都成了不入流的雜耍。
他狼狽地閉上了嘴。
會議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主位上那個始終沉默的男人身上。
市委書記,蔣正興。
他終于放下了那只標志性的搪瓷茶杯,杯底與桌面接觸,發出一聲輕微的“叩”響,在這落針可聞的環境里,清晰得如同鼓點。
他深深地看了楚風云一眼,那眼神里有審視,有驚疑,還有一絲一閃而逝的玩味。
“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事。”蔣正興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我們黨和國家的事業,就是需要有風云同志這樣敢于啃硬骨頭,敢于涉險灘的干部。”
他先是戴上了一頂高帽。
然后話鋒一轉:“既然風云同志有這個決心,那市委就支持你。會議通過,即刻成立鐵原鋼廠改制工作領導小組,由楚風云同志擔任組長,全權負責。”
他把“支持”兩個字咬得很重,像是在甩脫一個滾燙的山芋,又像是給這場豪賭的發牌手,冷漠地宣布了下一輪的規則。
這一局,他依然坐莊,看著高建軍和楚風云,這兩個他手下最不省心的悍將,去賭桌上互相撕咬。
“我提議,現在就把鋼廠的廠長劉勝利同志叫過來,當面做個工作交接!”高建軍反應極快,他已經從最初的震驚中回過神,轉而化為一種更深沉的快意。
他要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這個十字架,牢牢地釘在楚風云的背上。
幾分鐘后,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被帶進了會議室。他身材微胖,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但眼袋很重,臉色也透著一股長年虧空般的灰敗。他就是鐵原鋼廠的廠長,劉勝利。
“老劉啊,”高建軍熱情地起身,拉著他的手走到楚風云面前,“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楚市長。從今天起,市里決定由楚市長親自掛帥,擔任鋼廠改制小組的組長。以后鋼廠的事,就全聽楚市長的安排了。”
劉勝利連忙微微躬身,姿態放得極低,雙手伸出來,幾乎是用一種仰望的姿態握住楚風云的手:“楚市長,您好您好!早就聽聞您的大名了,您能來主持鋼廠的工作,真是我們三萬多職工的福氣啊!”
他的話語恭敬到了極點,可那雙微微渾濁的眼睛深處,卻藏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輕蔑。
那是一種見慣了生死的老獄卒,看著又一個衣冠楚楚的死刑犯被押進來的眼神。憐憫中,帶著一絲麻木的嘲弄。
他見過太多“救世主”了,省里來的,部里來的,一個個躊躇滿志,最后不都灰溜溜地滾蛋了么?
……
會議結束。
高建軍的辦公室里,錢文博終于按捺不住心中的困惑和亢奮,來回踱著步。
“書記,我還是想不通,他為什么會主動跳這個坑?他難道看不出來這是個死局嗎?”
高建軍慢條斯理地給自已泡了一壺新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鏡片后的眼神。
“他不是看不出來,他是太自信了。”高建軍冷笑一聲,“三百億的投資讓他沖昏了頭腦,以為錢能解決一切。太年輕,太想當英雄。”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
“鋼廠是什么地方?那里欠的不僅僅是八十億的債,更是十幾萬人二十年的怨氣!盤根錯節的利益關系,幾代人形成的頑固思想,還有那些靠吸鋼廠血活著的地頭蛇……那是一潭沼澤,能淹死不止一個能人。他楚風云再有本事,跳進去,就別想再爬出來!”
高建軍將滾燙的茶水一飲而盡,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
“他不是想當救世主嗎?我就把整個鐵原最沉的十字架給他背。我倒要看看,被三萬多雙眼睛盯著,被十幾萬張嘴罵著,他這個英雄,能撐幾天。”
……
楚風云辦公室。
周小川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額頭上全是汗。
“市長!您怎么能答應下來!這是個無底洞啊!高建軍他們擺明了就是要把您往火坑里推,蔣書記也默許了,這……這是個死局!”
楚風云卻異常冷靜,他坐在辦公桌后,看向周小川。
“小川,你不了解嗎?對別人是死局,可對手是我呀。”
他拿起筆,在一張白紙上緩緩寫下三個詞。
**內鬼。**
**外援。**
**時機。**
寫完,他將筆放下,仿佛那三個詞里蘊含著千軍萬馬。
他抬起頭,看著一臉焦灼的周小川,平靜地拿起桌上的電話。
第一個電話,是打給那部黑色的保密電話。
“老K。”
“老板。”
“安排個人想盡一切辦法,混進鋼廠西區最大最亂的那個生活區。”楚風云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要知道里面最真實的聲音,誰在煽動,誰在觀望,誰是真正的領頭羊。”
“還有給我調取鐵原鋼廠過去十年,所有的對外交易記錄,特別是廢舊鋼材、二手設備出口和礦石采購的合同。”
“你找的人和你單線聯系,我只找你!”
“明白。”
掛斷電話,他沒有停頓,立刻撥出了第二個號碼,這一次是打給遠在金水縣的孫為民。
“為民。”
“老板您說!”電話那頭的孫為民聲音沉穩。
“‘光復投資’還是要繼續調查,我要它所有的資料,資金來源,持股人,在國內的所有業務往來,一個細節都不要放過。”
“收到!我盡力!”
放下電話,整個辦公室再次安靜下來。
周小川看著眼前這個冷靜布局的男人,心中的驚慌與恐懼,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緩緩撫平。那股幾乎要將他壓垮的窒息感,正在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信心。
他忽然明白了。
市長根本不是在跳坑。
他這是嫌對手挖的坑太小,準備親手把這片地獄,徹底掀個底朝天!
楚風云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座城市的夜景。
“游戲,開始了。”他輕聲自語。
話音剛落,他口袋里的私人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新收到的彩信,來自老K。
點開,是一張在夜色下拍攝的照片,畫質粗糙,卻充滿了驚心動魄的張力。
一座銹跡斑斑、油漆剝落的鋼鐵大門上,有人用刺目的紅色油漆,歪歪扭扭地刷上了一行大字——
**欠薪不還,血債血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