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發布會的熱度還沒散,一份加急紅頭文件就擺在了鐵原市所有單位負責人的案頭。
《關于在全市范圍內開展公職人員財產申報試點工作的通知》。
文件措辭嚴謹,條目清晰。
申報主體:全市副科級以上干部。
申報內容:房產、車輛、存款、有價證券、工商投資、海外資產等十余項。
申報范圍:干部本人及其配偶、未成年子女。
最底下那行加粗的黑體字,像一柄懸在頭頂的鍘刀——
申報期限:十五天。
整個鐵原官場瞬間被一層詭異的寂靜籠罩。
明面上,依舊歌舞升平。
各大單位會議室里,一把手表態一個比一個堅決,嗓門一個比一個洪亮。
“堅決擁護市委英明決策!”
“以身作則,做清白官,當老實人!”
掌聲熱烈得能掀翻屋頂。
可會議一散,氣氛就全變了。
走廊里,廁所隔間,下班后的飯店包廂,成了新的辦公場所。
電話打得一個比一個勤。
原本八竿子打不著的“老同學”、“遠房親戚”,忽然間就親密無間。
碰頭時話也不多,一個眼神遞過去,就默契地找個僻靜角落。
壓低嗓門,煙一根接一根地抽。
腳下的煙頭很快能圍成一圈。
空氣里,全是焦灼的味道。
市委大院六樓,楚風云辦公室。
他站在窗前,俯瞰著樓下停車場里來來往往的公車。
有幾輛車停下后,駕駛位上的人坐了很久才下車,透過車窗能看到煙霧繚繞。
“小川,魚餌已經撒下去了。”楚風云轉過身,目光平靜,“現在就看,誰沉不住氣?!?/p>
周小川合上手中的文件夾。
“根據市信訪辦的統計,這兩天匿名舉報信激增了三倍?!?/p>
“都是互相舉報?”
“八成是?!敝苄〈ㄗ旖俏P,“還有兩成,是真有料的?!?/p>
楚風云點點頭。
“人心浮動的時候,最容易露出馬腳。讓孫主任那邊盯緊了,重點關注那些清水衙門的'老實人'?!?/p>
“已經安排了。”周小川頓了頓,“不過有一點需要注意?!?/p>
“說。”
“財產申報這一招雖然狠,但也容易引發連鎖反應。萬一有人狗急跳墻,提前銷毀證據甚至外逃……”
楚風云打斷了他。
“所以我們要快。”
他朝門外喊了一聲。
“林峰,進來?!?/p>
林峰作為楚風云秘書,他的辦公室就在楚風云外面。
林峰馬上推門而入。
“林峰,給你個任務?!背L云遞過去一張紙,“從今天開始,盯著這份名單上所有人的動向。誰離開鐵原超過四小時,立刻向周秘書長匯報?!?/p>
林峰接過紙,掃了一眼。
名單上,赫然列著三十七個名字。
都是各單位副職以上干部。
“明白。”
林峰沒有多問,轉身離開。
林峰出去后打開電腦,調出鐵原市交通指揮中心的車輛通行系統。
這個系統權限極高,一般人根本進不去。
他熟練地輸入密碼,界面跳轉。
然后,他將楚風云給的那份名單上的三十七個人,逐一輸入系統,設置了“離市預警”。
只要這些人的車輛駛出鐵原市區,系統就會自動推送信息到他手機上。
做完這一切,林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他知道,接下來的十五天,自已恐怕要不眠不休了。
市建設局。
副局長王建民坐在辦公室里,盯著桌上那份《財產申報表》發呆。
表格不厚,只有薄薄三頁紙。
但每一欄,都像一道催命符。
他拿起筆,在“房產情況”那一欄寫下:本人名下無房產。
寫完,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老王,填好了嗎?”
門突然被推開,局長探進頭來。
王建民嚇了一跳,慌忙用文件夾蓋住表格。
“還……還沒呢。家里情況簡單,不用急?!?/p>
“那就好?!本珠L笑了笑,“市委這次動真格的,咱們當干部的,就得經得起查。你說是不是?”
“是是是,局長說得對?!?/p>
王建民陪著笑。
等局長走后,他癱坐在椅子上,后背的襯衫已經濕透了。
那天下班,王建民沒回家。
他開著那輛半舊的桑塔納,悄無聲息地滑出市區。
車子駛過市界的時候,他下意識看了一眼后視鏡。
路上很安靜,沒有跟蹤的車輛。
他稍稍松了口氣。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的車駛出市區的那一刻——
林峰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條推送:
【預警:王建民(建設局副局長),車牌號遼H×××××,于19:03駛出鐵原市區,方向:南。】
林峰看了一眼時間。
晚上七點零三分。
他沒有立刻匯報,而是繼續盯著屏幕,等待后續信息。
此時此刻,王建民正駕駛著桑塔納,在夜色中飛馳。
車窗外,路燈一盞盞向后倒去。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發抖。
腦海里反復回響著一個聲音——
“十五天?!?/p>
“只有十五天?!?/p>
車子一路向南,在夜色中顛簸了四個多小時,終于停在一個破敗的農家院門口。
院子里,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正蹲在地上玩手機。
刺眼的車燈照過來,年輕人茫然地站起身。
王建民推門下車。
年輕人盯著他看了半天,才試探著喊:“是……堂叔?”
“嗯?!?/p>
王建民鼻子里應了一聲,徑直走進散發著霉味的堂屋。
這是他一個從未聯系過的遠房堂侄。
家里窮得叮當響,高中畢業就在村里混日子。
正因為窮,正因為遠,所以才合適。
王建民也不廢話。
從公文包里拿出兩份早已備好的文件,啪地一聲拍在桌上,揚起一片灰塵。
一份是房產贈與合同。
另一份是借款協議。
“把字簽了,手印按上?!?/p>
年輕人湊過去,借著昏黃的燈泡一看,頓時傻了。
贈與合同上寫著:王建民自愿將其名下位于市中心的兩套臨街商鋪,無償贈與給他。
那兩套鋪子,年輕人雖沒見過,但也聽村里人說過。
地段金貴,加起來怎么也得小一千萬。
而那份借款協議更離譜——
白紙黑字寫著,三年前他曾向王建民借款八百萬元用于經商,至今未還。
落款日期,清清楚楚印在三年前的某一天。
“叔……這……這是干啥呀?”
年輕人舌頭都捋不直了。
他不傻。
這明擺著是假的。
三年前他還在工地上搬磚,哪來的八百萬?
“讓你簽就簽?!蓖踅裼行┎荒蜔?,但還是壓著火氣解釋,“就是讓你幫叔個忙。這兩套鋪子,叔早就想給你了,支持你做點生意。那筆借款,就當是這鋪子的錢。簽了字,咱們兩清?!?/p>
說著,王建民從包里又摸出一張銀行卡,扔在桌上。
“這里面有二十萬。密碼六個八。你拿著花,就當叔給你的零花錢。簽完字,這事就跟你沒關系了?!?/p>
二十萬。
年輕人呼吸粗重起來。
他這輩子見過最大的一筆錢,還是過年時他爹喝多了掏出來的一沓百元鈔,數了半天,不到三千。
他看看桌上那張薄薄的卡片。
又看看那份能讓他一步登天的合同。
心里的天平瘋狂搖擺。
“叔……真的沒事?別回頭警察找上門……”
“能有啥事?”王建民瞪了他一眼,“咱們是親戚,我把東西給你,天經地義!誰查得著?”
他頓了頓,聲音放緩。
“再說了,這鋪子本來就是我的,我想給誰就給誰。你要是不要,我轉頭就給別人。”
年輕人咬了咬牙。
富貴險中求。
他拿起筆,手抖得像篩糠,在那兩份文件上歪歪扭扭簽下自已的名字。
然后在王建民的指導下,用印泥在名字上按下鮮紅的手印。
王建民一把收好文件。
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看都沒再看他一眼,轉身就走。
汽車發動,很快消失在濃稠的夜色里。
年輕人捏著那張滾燙的銀行卡,站在院子里。
望著遠去的車尾燈,心里又是興奮,又是惶恐。
做了一場不敢醒來的夢。
凌晨三點二十一分。
王建民的桑塔納重新駛入鐵原市區。
幾乎同一時間——
林峰的手機再次震動。
【預警:王建民(建設局副局長),車牌號遼H×××××,于03:21返回鐵原市區。離市時長:8小時18分?!?/p>
林峰盯著屏幕,眼神微微一凝。
深夜離市,凌晨返回。
這個時間點,太反常了。
他沒有猶豫,立刻編輯了一條加密信息,發送給周小川——
“建設局王建民,昨夜19:03離市,今晨03:21返回。離市時長8小時18分,去向不明?!?/p>
發完信息,林峰合上筆記本電腦。
他沒有休息,而是泡了一杯濃茶,繼續盯著監控系統。
名單上還有三十六個人。
這才是第一個。
第二天一早。
王建民西裝革履,準時出現在建設局的干部大會上。
他面色如常。
只是眼底深處藏著一抹難以察覺的青黑。
輪到他發言時,王建民站起身,聲音洪亮——
“市委推行財產申報制度,是英明之舉!是從根源上杜絕腐敗的利劍!我個人堅決擁護,全力支持!”
他頓了頓,環顧四周。
“我在這里表個態。等申報表發下來,我第一個帶頭如實申報,主動接受組織和群眾的監督!”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掌聲雷動。
王建民坐回座位。
習慣性地抬手擦了擦額頭。
手背在燈光下微微抖了一下。
快得幾乎沒人注意到。
但坐在臺下第三排的林峰,卻將這一幕清晰地看在眼里。
他低頭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么,筆尖在紙上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會議一結束,林峰沒有回楚風云的辦公室。
而是直接去了市委秘書長辦公室。
周小川正在批閱文件。
看到林峰進來,他放下筆。
“今天會上,王建民的表現你看到了?”
“看到了?!绷址妩c頭,“他昨晚沒睡好,眼袋浮腫,發言時手有輕微顫抖。而且會前,他一個人在樓道里站了十幾分鐘,抽了三根煙。”
周小川眼神微微一亮。
“你觀察得很仔細。”
“楚書記交代的任務?!绷址迳裆届o,“王建民昨晚離市八小時,去的是南邊。根據行車路線推算,目的地應該在距離鐵原兩百公里外的農村地區?!?/p>
“農村?”周小川皺眉,“他去農村干什么?”
“不清楚?!绷址鍝u頭,“但有一點可以確定——他不是去旅游的。”
周小川沉思片刻,點開電腦上的一個加密電子表格。
表格的名字,叫“靜水魚”。
他移動鼠標,在表格的第一行,敲下了三個字——
王建民。
這個表格通過一個獨立的內部網絡,直接與孫為民負責的廉政核查中心后臺系統相連。
“靜水魚”名單上,第一個名字被錄入的瞬間——
核查中心那邊,三十名業務骨干中,負責金融追蹤、工商查詢、房產核驗的三人小組,幾乎同時收到了系統派發的絕密任務。
目標人物:王建民,男,52歲,鐵原市建設局副局長。
核查重點:近三年內所有房產交易記錄、親屬關系網絡、異常資金流動。
一張針對王建民的天羅地網,已然悄然張開。
而此時此刻。
王建民正坐在自已的辦公室里,對著那份《財產申報表》發呆。
表格上,“房產情況”那一欄,他已經填好了——
本人名下無房產。
配偶名下無房產。
子女名下無房產。
他盯著這三行字,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沒有房產。
這話說出去,誰信呢?
但現在,已經沒有房產了。
兩套臨街商鋪,昨晚已經“贈與”給了那個遠房堂侄。
手續齊全,合理合法。
王建民放下筆,點燃一根煙。
透過煙霧,他望向窗外。
樓下,幾個工作人員正在張貼宣傳標語——
“陽光是最好的防腐劑!”
王建民冷笑一聲。
陽光?
只要躲在陰影里,陽光又能照到哪里去?
他掐滅煙頭,拿起那份填好的申報表,準備交給局里負責收集的同志。
推開門的那一刻。
他忽然看到走廊盡頭,兩個陌生的年輕人正在和局長說話。
那兩個人穿著普通,但腰板筆直。
眼神銳利。
一看就不是善茬。
王建民心里咯噔一下。
但很快,他強迫自已冷靜下來。
不可能這么快。
自已昨晚才剛辦完手續。
就算查,也得走程序。
他深吸一口氣,調整好表情,朝局長辦公室走去。
走到門口時。
那兩個年輕人正好轉身離開。
其中一人與王建民擦肩而過。
那人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但王建民渾身一僵。
那眼神,沒有溫度。
就像在看一條已經上鉤的魚。
觀察網中,第一尾魚,已然入甕。